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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元浑一把抽出怒河刃,挥臂一斩,砍断了案头一角,他喝令道:“本王誓要将慕容家这些前朝余孽彻底铲除,救回兄长,匡扶危局,重振我如罗一族!”
  嗡!牦牛角号声起,就在这天,一列约有五十人的长骑踏上了去往瀚海古道互市的路,不论是否能捉到据说是“罗刹幡”主上的慕容徒,这一战,如罗士兵都打定了主意要将那些潜藏在北境要塞中的“吸血蠹虫”杀个一干二净。
  傍晚,张恕霍然从梦中惊醒,他隐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哭喊声,可当睁开眼后,这哭喊声又转而消失不见,似乎融进了窗外无休无止的风里。
  “如罗浑要去瀚海古道外的互市追杀我们这些幡子了。”就在张恕按着胸口,平复心绪之时,突然一道略有些陌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张恕一惊,下意识就要张口呼救。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那说话之人已如影魅般闪至他身前,将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张恕认出了这人,他眼光一凝,问道:“怎么是你?慕容巽呢?”
  “慕容巽被主上召到了阿史那阙,并派我带你回去。”那人收紧了刀刃。
  张恕闭了闭双眼,低声叫道:“慕容坤,我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名叫“慕容坤”的“罗刹幡”弯下腰,露出了自己那张粗犷狠戾的面容,他打量起了张恕微垂的双目,问道:“是你向如罗浑透露我等行踪的吗?”
  张恕轻抬嘴角,似乎是觉得此人实在可笑,他回答道:“我把你们的行踪告诉元浑,难道不是找死吗?”
  “你就是在找死!”这慕容坤将手中匕首往前狠狠一送,“当初你离开时,振振有词称,能为主上找到助慕容氏复国的法宝。现在呢?现在你成了如罗浑的臣子,要帮他夺取天下了。”
  张恕却不似他预想中的狼狈躲避,而是猛地一挺身,竟要向那匕首上撞。
  慕容坤一愕,迅速收回了手:“你疯了吗?”
  张恕淡淡地看着他:“既然你觉得我背叛了主上,那就直接杀掉我,把我的尸体送还给主上好了。”
  “你……”那慕容坤说不出话了。
  张恕推开他,下了床,来到窗边,确定客宿廊下无人后,重新合上了板窗。
  “元浑要出征瀚海古道互市?”他问道。
  慕容坤冷笑一声:“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已经率兵出征瀚海古道互市。怎么?你不是他的嫡系重臣吗?为何连这般大事都不清楚?”
  张恕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前些日,走马贩子慕容宁被牟良的手下耶保达捉入了铁卫营,这件大事,如罗浑有没有和你商议?”慕容坤问道。
  张恕语气平静:“元浑在这件事上……并不相信我。”
  慕容坤一抬眉:“正好,你既然无法取信于他,那就跟我离开,免得为以后埋下祸根。”
  张恕站着不动:“我现在离开,就是功亏一篑。主上这么多年的谋划,慕容氏辛辛苦苦的大业,必将付之东流。”
  “张容之,你这是在抗命吗?”慕容坤厉声道。
  张恕面不改色:“元浑既然要发兵瀚海古道互市,清剿大卫旧贵,主上得知这事后,非但不抓紧时间离开,还急匆匆召走慕容巽,这事……想来着实奇怪。慕容坤,你真的是为救我才来到这里的吗?”
  “你难道觉得我很乐意这样做吗?”慕容坤不屑一顾。
  “我有我自保的办法,不需要你操心。”张恕回答。
  这令那“幡子”登时沉下了脸,他上前几步,一把挟过张恕,就要强行带人离开。
  可正在这时,廊下突然响起了元浑的脚步声。
  “你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带我走吗?”张恕轻声问道。
  吱呀——
  没多久,门开了,元浑裹着一身铁硝味走进了暖意融融的房内。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张恕,有些诧异:“你今日怎么起身了?”
  张恕咳嗽了几声,脸色看上去较前两日好了不少,他笑着回答:“躺着的时候总觉憋闷,于是下来走走。”
  元浑狐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这人没有起热后,放下了心。
  张恕神色未变:“大王,方才我似乎听到了牦牛的角号声,可是垭口的乱石已被清理完毕?”
  “正是,”元浑一笑,“虽说如今乌延城仍是半座废墟,但城外的官道已能基本供人通行,二叔的信使方才出发了,或许再过一个月,铁卫营就可穿过垭口,去往息州城了。”
  张恕跟着笑了起来,但随即,他又露出了淡淡的忧色:“可是……为何曲参军还未回来呢?”
  这话令元浑也是一怔,他不禁疑惑道:“是啊,就算是铁卫营行军,一来一回也不过七、八天,曲天福单枪匹马,一人穿过垭口,最多六天便可折返,现下怎么……”
  “不如派人,接应一下曲参军吧。”张恕说道。
  曲天福不出现,他就始终放不下心,虽说有把握这人不会擅自透露自己的身份,但不在眼前,终究充满变数。
  元浑却不清楚张恕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些不情愿地说:“你倒是关心那姓曲的,也不枉他愿去息州为你寻药。”
  张恕失笑:“大王,曲参军是我招降入麾下的,我自然得关心他,毕竟……他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儿给参军的旧部交代。”
  元浑勉为其难:“既然你都这样提了,那本王就找个铁卫营斥候,穿过垭口,顺着往息州去的路上瞧一瞧,看看那姓曲的是不是忽然反了悔,不愿做我如罗的部将,又或者……是不是眠花宿柳,乐而不归了。”
  说着话,他一扬手,不耐烦道:“不说他了,本王今日来,可不是来和你讲曲天福的,而是有要事相谈。”
  “要事?”张恕这几日整天待在客宿内休息,着实不知,元浑有什么要事会来找自己。
  而就在下一刻,面前之人便脸上挂着笑,从袖笼里掏出了一枚精巧华美的印章:“张恕,这是本王亲手给你篆刻的丞相大印。”
  张恕一愣:“丞相大印?”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金印,形制端正,棱角刚毅,印钮铸为一尊匍匐的灵龟,龟甲纹路清晰,头颅微昂,似乎象征着丞相持重沉稳的德行。
  这枚印的印体虽然不大,但却因由纯金打造而入手极重,在掌中透着沉沉的冰凉与坚实。
  张恕翻开印底,看到了底部镌刻的那四个大字,字身笔画盘曲充盈,庄重古朴,叫人不禁想象它蘸满朱红玺泥,盖在简牍之上的模样。
  而这,竟是如罗天王亲手篆刻的。
  “大王……”张恕小声说,“臣还不是丞相。”
  “你会是的。”元浑笃定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做本王的丞相?”
  张恕垂下双目,看着这方金印不言语了。
  元浑有些不解:“你为何这副神情?是不喜欢这金印吗?确实,之前不论是我二叔还是牟良都曾说过,以金子打造丞相大印实在是太铺张,但是……张恕,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
  张恕攥着这枚金印,只觉那还藏在屋中某处的影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回答:“大王多虑了,臣很喜欢。”
  “真的吗?”元浑被张恕的神情弄得有些怀疑,他着实摸不透这人在想什么,因而只得把一切都往好了讲,他说,“张恕,你别担心,我就快要找到背地里坑害我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了。”
  张恕呼吸轻颤,他注视着元浑,没有追问太多,只是略带关切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元浑握住了他的手,“你不必操心,待等大功告成,我自会来将事情的原委悉数告知你。如今……如今你身上伤还没好,那些劳神劳力的事,就不要多管了。”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大王体谅臣,臣感激不尽。”
  这话终于令元浑放下了心,他起身道:“你早些休息,今晚我得留宿铁卫营。”
  “大王!”张恕下意识叫道。
  元浑脚步一定:“怎么了?”
  张恕本想说,不论如何,请您带我一起走吧,这屋中实在不安全。可是,“大王”两字才刚出口,他就瞬间后悔了。
  元浑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恕无声地呼了一口气,他重新抬起头,妥帖又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只是在担心大王而已。”
  “担心我作甚?本王一切都好。”元浑难得放柔了语调。
  张恕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注视着元浑离开,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了印底的四个大字。
  丞相之印。
  这是元浑亲手为他打造的,也是独属于他的,如此真挚之物,张恕怎能就此舍去?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只想把自己存在心里那些秘密全部讲给元浑。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重归寂静,藏在阴影里的人也重新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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