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怒河曲> 第58章

第58章

  元浑被张恕一席话说得好似脑袋里装满了水,稍一晃荡,就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他反应半天,最后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方才曲天福说你夜中梦魇,是什么毛病?”
  昨夜“罗刹幡”影子慕容巽的到来,曲天福到底有没有看见,张恕此时并不能确定。倘若曲天福真的看见了,那此人还能不能留,张恕此时也没有想好。
  他忖度半晌,非常谨慎地开口回答道:“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并不严重。”
  “噩梦?什么噩梦?你怎会做噩梦?难道是那安神散不管用了?”元浑接连问道。
  张恕失笑:“大王多虑了,其实……现下臣已经记不太清梦中到底都发了什么。”
  元浑依然眉头不展地盯着他,直到张恕再一次提起那繁琐的“治国安民”一事。
  张恕说:“河西之地从东到西绵延四百余里,当中以居于怒河谷东北角的息州为主城,乌延为垭口军镇,除此之外,还有蒲昌、赤谷两座大城以及库尔特牧集、湟元诸镇、乌兰塞尔草原等等聚居之地。前兴灭亡后,这些大小城池割据自立,州牧、太守、镇将等等分而治之。眼下大王若想在怒河谷屯兵屯田,首先须得建立起统一的法度,以法度铲除河西豪强、清明吏治、选拔贤能。”
  “法度。”元浑干巴巴地应道。
  “除了法度,还得梳理本地聚居百姓的户籍,教化中原礼仪。”张恕接着说,“河西之地各族混杂,当用强一统之文化,在各地设立太学和书院,使百姓习礼知仪,立纲常于社稷,为诸夏移风易俗。”
  “移风易俗。”元浑继续干巴巴地应道。
  “还有,”张恕轻咳了几声,翻出了乌延城所存的《河西田亩编录》来,“怒河一带仍遵循前兴‘王田’制度,按臣属等级分赐田地,但由此也使大片良田空缺,穷苦百姓无田可种。日后大王不如效仿闾国‘占田’制度,将无主荒地赏赐给流民和归附的部族,一来鼓励垦荒,二来收拢人心。以偃甲息兵之道,安稳河西民。”
  元浑终于听出了几分门道来,他问:“那要如何分田?”
  张恕想了想,回答:“如何分田,得依仗编户齐民,先梳捋清楚这河西之地的百姓到底有多少、家家户户内青壮劳力有多少、过去豢养牛羊的牧民有多少、本就有田可种的佃农有多少,如此,才能弄清到底该如何分田。”
  元浑又问:“那中原人、胡漠人以及一些流散在此地的他族人能和我如罗分到一样的田亩吗?”
  “这得看劳力有多少,”张恕说道,“治理民不能以各部族来分门别类,正如战场上论功行赏不能依仗家世门楣一样。大王偏心如罗一族,给手下亲信多分田亩,那日后若有中原百姓或是胡漠牧民心有不平,掀起了动乱,大王又该如何是好?”
  元浑面上微有不快,但却什么都没说。
  张恕不厌其烦地讲道:“中原人擅长耕作,北境部族擅长游牧,还有一些西域胡部擅长工艺匠造,大王若不看劳力,只凭自身喜好来拊循安民,定会埋下祸根。”
  元浑不得已承认道:“好吧,你说得都在理。”
  张恕亲和一笑:“不过……这些都是日后长久以往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元浑松了口气,他拉过张恕的手,把人扶了起来:“既如此,那你不如先随我去洛儿山瞧一瞧。那日大战,道路坍塌,竟凑巧在草甸另一头落成了一条能供马车行驶的上山小径。过去洛儿山崎岖,要想攀至顶峰得手脚并用,但眼下只需好坐在车中,便可沿缓坡俯瞰怒河。今早我跟着阿律山上去瞧了一眼,当真是一片壮阔。张恕,我带你也到那边领略一番。”
  说着话,他高声命令叱奴道:“备马,套车!”
  元浑所说的洛儿山正是怒河谷垭口上的最高峰,站在洛儿山的山顶,往东能总览一望无际的瀚海大漠,往西则可远眺怒河谷,天气晴好时,据说还能看见云雾缭绕外,息州城上的千层白塔。
  张恕早有耳闻,眼下听元浑说起,也不由心向往之。他放下了书,任凭元浑拉着自己上了马车。
  今日风轻云淡,从驿站往西北走不出二里地,就能远远望见洛儿山草坡上成群的牛羊。
  张恕坐在车中,听见了遥遥传来的鞭声,不由掀开门帘,向那骑马放牧的少年望去。
  “儿时在上离射狼甸外,我也曾这样追赶着牛羊,在半山坡上跑得昏天暗地。”元浑笑着说道。
  张恕好奇:“大王竟还放过牧?”
  元浑摇摇晃晃地骑着马,在马背上颇有些得意地抬起了眉梢,他说:“不是放牧,而是追着牧民的牛羊到处乱赶。我记得……某次因我和阿律山玩打仗搏戏,用刀剑砍伤了一户如罗亲贵的十来头牦牛,那家家仆只好抬着受了伤的牛,赶去白石城里给我大父和阿爷告状。”
  张恕不禁勾起了嘴角:“先王们是如何处置大王的?”
  元浑的目光渐渐悠远起来,他轻声道:“阿爷出征在外,大父气得撵着我满殿追打,最后……还是大兄拦下了大父,要代我受罚,这才把事情了了。”
  张恕没说话,心里却已浮现起了元浑儿时钻天遁地、撵鸡追狗的模样了,他望着面前那方宽阔厚实的肩膀,和元浑含着笑意却又隐露忧伤的侧脸,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要是你没受伤,我便可以骑着马带你一路驰骋上山顶,再从山顶继续往北,沿着洛儿山的山涧和涧中小溪,去往更深的云杉林里饮马。”元浑憧憬道,“张恕,你得快点好起来。”
  “臣会的。”张恕笑着应道。
  很快,两人顺着那条坍塌出的小道来到了洛儿山的半山腰。绕过半山腰,瞬间,一座座肃立在遥远西方的雪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万山之祖,九州大地的边界,也是如罗人神话里的故乡。这条绵延千万里的高川南边衔接着鞍翘岭,北边余脉直通琼古道,而怒河,便是从其最中央的那座高山,伊尔玛峰上奔流而出,并在山角下冲积出了这一片被称为“塞上水乡”的膏腴之地。
  此刻,传说中的怒河谷就在两人眼前,她如同仙境一般,盛着弯弯流淌的长河以及长河之上的高山、草甸与雪原。
  元浑呼吸一滞,双手攀附上了腰间的怒河刃。
  “大王,您会永远相信臣吗?”张恕突然问道。
  元浑一怔,握着怒河刃柄的手渐渐松开了,他奇怪道:“为何这样说?”
  张恕缓缓垂下了双眼,他半晌没答,最后无奈一叹:“没什么,您就当臣……方才脑子糊涂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马车上走去。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这想要离开的人。
  “张恕,”他叫道,“良臣择主而事,明公选贤而用,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你身为臣子,选择了我,那我身为主公,也选择了你。张恕,天大地大,日后若我真有一统山河、饮马中原那日,我必为你筑台拜相。”
  这话令张恕一怔,他注视着元浑饱含真挚的双目,心中骤然涌动起了无数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世间无数英雄豪杰,都比不过眼前人的这一句话。元浑,就是他张恕此的明公圣主。
  思绪越飘越远,如断了线的纸鸢,沉入河谷与山川的交际,张恕兀自想道,或许,他当初许诺下的宏愿,日后还真有一日能够实现……
  “大王……”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然而,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勒马嘶鸣,两人一起回头看去,只见没束甲的牟良顶着一头热汗赶到了洛儿山的山顶。
  “出什么事了?”元浑直觉有异。
  牟良匆匆下马,他紧走两步来到了两人身前,正想开口说话,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张恕也在这里,话头不由堪堪止住了。
  “大王,先借您一步。”牟良抚胸道。
  张恕一怔,看向元浑。
  元浑本想令牟良直言无妨,可念头又一转,还是跟着他向前了几步:“何事慌慌张张?”
  牟良扫了一眼仍站在风口上的张恕,压低声音道:“大王,之前卑职派去追查后卫‘罗刹幡’的人回来了,他们……带来了瀚海公的消息。”
  元浑登时精神一紧:“‘罗刹幡’那儿怎会有……”
  牟良摇了摇头,示意元浑不要在此地多言,他悄声道:“大王先回铁卫营再说,卑职手下探子在瀚海古道一带捉到了一个曾和‘罗刹幡’打过交道的走马贩子,待等将其审明,兴许就能明白一切了。”
  元浑一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张恕了面前,嘱咐道:“军中突发要务,我得先行一步,叱奴留下来陪你。”
  张恕怔了怔,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元浑行色匆忙,话刚说完,便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带着牟良离开了洛儿山的山顶。
  风有些大了,张恕隐隐发冷,但他却站着未动,双眼仍望着远处那在日光下闪烁的河西谷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