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张恕许久没说话,他神情黯淡,面色无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浑见此,吁声一笑:“还好,我已经逃出来了。”
张恕也跟着道:“还好,将军已经逃出来了。”
他看向元浑,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庆幸,忍不住低声说:“将军被囚这几日……受苦了。”
元浑神思一定,抬起双目,望向了张恕。
受苦了……他确实受了不少苦,自上辈子父兄过世后,他常常打碎了钢牙往肚里咽,可是……
还从未有过任何人对他说,你受苦了。
元浑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碰一碰张恕那半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但可惜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张恕突然一偏头,咳嗽了起来。
元浑呼吸微滞,五指猛地一蜷缩,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魄,一时竟有了片刻的鬼迷心窍。
元浑心下慌乱,他眼光闪烁半晌,最后没话找话道:“玉龙脊的瘴疠之气比铁马川上更加浓重,你若坚持不了,我明日天亮便可差人,将你送回天氐镇。”
张恕一顿,放下了笔:“将军是要收回纳我入门下做幕僚的成命了吗?”
元浑喉头一滞,有些不好回答。
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能从王庭脱困,不被那些心怀鬼胎的逆臣逼死,张恕功不可没,若非他在,牟良如何能从哨城赶去上离,相救自己于水火呢?
因而在元浑看来,此时此刻送张恕离开,绝非恩将仇报,他只是突然有了要放过这个前世仇敌的念头。
但不知为何,张恕并不想走。
他皱着眉,一脸凝重:“将军被人诬陷与勿吉串通,我则被诬陷成了勿吉人的细作,眼下这个时候,不论你我二人谁离开铁卫营的庇护,都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我知将军嫌恶草民出身乡野,但也请将军看在草民为救将军尽心竭力上,留草民一条性命。”
元浑哑然,他沉默了半晌,回答:“抱歉。”
张恕低着头不说话,不知是不是真的误会了元浑的意思。
元浑只好小心翼翼地去觑他的脸色,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我只是担心你旧病复发,翻不过寒瘴遍地的玉龙脊而已。”
张恕语气平淡:“草民这几日在山岚地区待久了,已经适应了不少,今夜并无不适。”
并无不适又怎会一直咳嗽?元浑忍了忍,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上前抽走了张恕手下的羊皮卷地图,命令道:“幼时我曾随阿爷翻越玉龙脊,去往巫兰山北边狩猎,对这一带了解得很,你不必劳神费力了,我操着心就好。”
说完,他就要吹去烛灯,让张恕休息。
不料正这时,外帐帐帘忽地“哗啦啦”一响,似乎是什么人从门前掠过,两人一起回头去看,只见一道影子倏而一闪。
“叱奴!”元浑当即叫道。
原本坐在门下打瞌睡的小侍从一下子弹跃而起,他战战兢兢地问:“主、主上,出什么事了?”
元浑不多说话,拿起桌上短刀,就要出帐去看。
张恕慌忙起身拉住了他:“将军不可冒进!”
元浑挥开手,大步上前,掀开了帐帘,他命令道:“叱奴,你守好此地,寸步不离。”
“是,是……”叱奴慌慌张张地回答。
张恕紧锁着眉,眼看元浑循着黑影出了大帐,他犹豫半晌,正想令叱奴也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就见那少年人突然身子一晃,而后“咕咚”一声,栽在了地上。
“容之?”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22章 罗刹鬼魅
张恕沉了口气,面色隐露不悦,他没回头,仍旧紧盯着门,口中低声道:“你疯了吗?”
来人“咯咯”一笑,一阵风儿似的飘到了张恕背后,他贴着张恕耳畔轻轻一吹,说道:“我是来给你送密信的,你怎么这般无情无义?”
张恕侧过头,躲开了这人热烘烘的气息,他伸出手来,毫不留情地问:“密信在哪里?”
那人叹了口气,随后张开一臂,一把将张恕搂进了怀里,他耍无赖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将密信送给你。”
张恕身形一凝,瞪着这人,一动不动。
于是,半晌后,方才还信誓旦旦要“亲上一口”的人不得已妥协了。
他无奈一笑,将一封信从怀中抽出,放到了张恕手上:“这是从斡难河前线送回的密报,容之,我建议你劝一劝如罗浑,让他不要像个傻子一样,在现下这个关头,冲去自己父兄面前讨好了。”
张恕拧着眉,不解地问:“为何?”
“斡难河情况不妙。”那人幸灾乐祸道。
张恕飞快拆开密信,一目十行看完,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如罗天王的身边有细作。”
“没错。”那人不紧不慢地说,“元儿烈来勇武,居然会首战失利,还折损了上千部下兵马,他身边定有心怀鬼胎之徒暗中作祟。”
“是勿吉吗?”张恕问道。
“不好说,”那人回答,“如今我也只知,元儿烈打了败仗,要不了多久,天王亲部就会为此发哗变,金央人凶猛,或许很快就能跨过斡难河,杀回瀚海原了。”
张恕捏着信,疑惑不解:“如罗王庭向来密不透风,这些年来,归服天王的各大部落一直同心协力,不似黑水勿吉,时不时就会闹出分裂反叛的乱子。可眼下细细一看,竟发现上离已从根儿上烂掉,真是……”
“一点也不奇怪,”那人扬眉笑道,“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不懂,要打倒如此庞然大物,只能从内部逐个击破的道理吗?”
张恕不说话。
那人戏谑道:“斡难河一战惨败,黑水獠子又轻松占据了哨城,要不了多久,如罗一族就会埋进塞北的黄沙之中。容之,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不要随我南下,去投奔琅州刺史王含章?”
“我不想就此离开。”张恕回答。
“为何?”那人好奇,“你不会真要揪着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不放吧?”
张恕避而不答:“我想弄清,到底是谁在暗害如罗天王。”
“谁在暗害如罗天王?”那人讥讽道,“容之,你是想弄清,谁在暗害如罗浑吧!”
张恕面不改色:“不可以吗?”
那人悻笑不语。
张恕却一本正经道:“弄清是谁在暗害元浑,我便可借机取得他的信任,日后,主上若想攀附于如罗一族,借势复国,也会更容易一些。如此,你不如抓紧时间离开,亲自去斡难河探一探,如罗人的天王殿下到底为何打了败仗。”
“冠冕堂皇!”那人提声打断了这话,“依我看,你就是瞧中了如罗浑得高大威武,自己动了春心,对不对?”
张恕一向温吞的目光忽地锐利如刀,他狠狠瞪了这人一眼,抬手将信丢进了火塘里。
“小心我将此话告知主上,让他把你的舌头割掉。”张恕和善地说。
那人如愿以偿地挨了骂,顿时大笑两声,他飞快一俯身,在张恕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并趁着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消失在了灯影绰绰的中军帐内。
张恕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此刻,帐外,寒冷的黑夜里。
元浑已循着方才在门口晃动的影子一路追出了大营,他迟疑片刻,环顾四周,决定不再失张冒势,转回头与牟良商议一下,再做打算。
但谁知一回头,正见牟良也提着枪匆匆赶来。
“将军?”这大都督在冷风里居然满脸是汗,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元浑,问道,“难不成你也是……”
“跟着那道影子追来的?”元浑沉着脸回答,“你可发现了什么端倪?”
牟良长吁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发现,那道影子古怪得很,时而与黑暗之处融为一体,看着不像是人,可时而又分明如人一般,游走灵动,或隐或现。”
元浑举目看了看高耸巍峨的雪花岭以及远处那绵延数十里的玉龙脊,他凝声道:“此地虽有不少神鬼志异的传说,但传说归传说,我可不信那邪,今夜定是有人在捣鬼。”
牟良沉吟许久,没有言语。
元浑问道:“怎的?你有什么想法?”
牟良苦笑几声,回道:“几个黑影而已,卑职就算是有什么猜测,也不能擅做定论。”
“这是什么话?如今你我一同叛出王庭,死死都在一起,此时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的必要?”元浑烦躁道。
牟良见此,抓了抓脑袋,在放眼确定周遭无人后,非常缓慢地开口问道:“将军你……听说过后卫慕容家的影卫‘罗刹幡’吗?”
“‘罗刹幡’?”元浑一时茫然,“后卫都已亡国多少年了,今晚之事与‘罗刹幡’有什么关系?”
牟良眉梢一抬,他放低了声音说道:“将军或许不知,‘罗刹幡’有一绝技,就是来无影去无踪,身形能如影子一般,融入大千世界的各个角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