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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将军?”张恕不由叫道。
  元浑冷着脸打量他:“‘若有日后,以死相报’,你说得倒是轻巧,就你这幅样子,如何报答我?”
  张恕偏过头,认真道:“将军若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那我便能助将军问鼎中原、一统天下。将军若想安民固本、治国兴邦,那我便能助将军安民固本、治国兴邦。您想要什么,草民就给您什么。”
  元浑一凝,不说话了。
  上辈子,他自诩所向披靡、战无不,区区中州大地,简直唾手可得,却不料最终做了张恕的手下败将,一失足成千古恨,死在了璧山脚下。
  那倘若这辈子,前世让他一败涂地的人反过头来为他所用呢?
  元浑咬紧了牙。
  “将军,”张恕叫道,“天下英豪熙熙攘攘,恕虽不算最有高才绝学之人,但也怀着辅佐明公、廓清寰宇的心。如今九州四海崩裂,黎民倒悬于水火,我曾历遍九州,见诸侯王公暴虐百姓、庸碌无端、人心尽失。眼下后兴疲敝,闾国纷乱,北方诸部兵强马壮,若想夺得江山,必得徐徐图之……将军,不论是做您的奴隶,还是做您的门客幕僚,恕都愿意助您横扫六合、威加四海,与您携手安民固基,建千秋伟业。”
  元浑怔怔地看着张恕,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千百年的历史间,无数曾立万世之基的帝王在寂寂无名时,就是这样与自己的开国功臣执手相看,良禽择木、贤臣择主的。
  而一旦这样的念头涌入脑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元浑忍不住去想,这个在前世将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张丞相”,若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帮助自己横扫六合、威加四海,建千秋伟业……
  正在这时,土舍外骤然传来一阵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开了本就不甚牢靠的南朔城门,元浑的思绪瞬间滞涩,他猛地旋身而起,问道:“可是獠子打来了?”
  一个满身草屑的斥候冲进了土舍,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方才属下在高处看到,来的獠子足足有千人之多,他们已就地取材,用那山间的横木做盾,攻进了南朔之中!”
  元浑听完,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他一点头,答道:“不要暴露行踪,獠子一旦发现本部大营已尽数开拔,便不会再入城探查。你们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叫獠子带来的鹰看见行踪了。”
  这话话音未落,土舍之上突然传来“唳”的一声,一道疾风扫过瓦顶,震得众人浑身一缩。
  张恕又咳嗽了起来,他扶住土炕,勉力起身,对元浑道:“将军,我有一计,可暂时骗过这些黑水勿吉。”
  第14章 虚影执炬
  砂砾扑簌簌地砸下,让入城探查的勿吉游骑如惊弓之鸟般,打了个激灵。
  方才在此处安营扎寨的痕迹尚未消失,一股浓重的木柴味仍飘荡在城中,地上散落着的幡子、毛毡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如罗人在撤出南朔时有多么慌不择路。
  “去,上那边的角楼看看,城内到底还有没有藏在洞里的索虏。”一个游骑兵长命令道。
  他的部从很快四散开去,不多时又回到了门楼之下,当中有人禀报道:“部帅,目前未见索虏的踪影。”
  这位游骑兵长眯起眼睛,面色微沉,他似乎并不相信手下人的汇报,打算自己深入其中,看一看着偌大的南朔城郭里,是否真的不见如罗士兵的身影了。
  “据我所知,元儿烈的第二子是个马背上长大的莽夫,他能在今夜冒袭我方营地,就说明此人没有任何战术头脑。如罗人的大部虽然拔营离开,但兴许还在附近徘徊,没准正打算把咱们引诱入城,一网打尽。”这游骑兵长呵笑了一声。
  但他话说完,不远处的城防墙上倏然一闪,竟是一道火光燃起。
  那游骑兵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指挥道:“快,跟着那道火光走,再令九卫将南朔围紧,一只虫子都不能放出去!”
  随着他的号令声起,那道火光遥遥熄灭了,转而又在另一处燃起,好似是举着火把的如罗斥候,在四面探查敌情。
  狂风带来的鼓噪已经很弱了,可奇怪的是,追去近前的勿吉士兵却依旧难以找到那些“斥候”的踪迹。他们很快循着头领的命令一路深入。可城中幽邃,无论何处都是一片寂静,那火把时起时灭,方位不详,并在不多时后,一并消失了。
  元浑在玩什么诡计?他难道觉得,单凭几缕火苗就能把围拢在城外的敌军悉数引诱入城吗?还是说,这些执炬行走的斥候只是在虚张声势,现如今的元浑已经没有正面进攻的能力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原本信心满满的游骑兵长游移了起来。
  ——难不成,那位草原少主还有其他计谋?
  果真,又一眨眼,远处的山岗上也燃起了一把大火,那火烧得不算旺,但却会跳动似的,转而落在了别处。
  如此,勿吉游骑们再也不敢怠慢了,头领带人缓缓撤出城郭,并召回了飞在半空中低徊的鹰隼。
  土舍内,听闻天上唳鸣远去,元浑徐徐舒了口气。
  他站在低矮的檐口,扫了一眼外面被草屑和尘土蒙住的路,嗤笑道:“他们果真离开了。”
  张恕靠在一旁,轻咳几声:“如此也只能保一时安宁。”
  “无妨,”元浑并不在意,“只需等到贺兰膺带人从哨城回来,咱们便可和牟良会合一处,给这些张狂的黑水獠子一击痛击了。”
  张恕皱起眉,没有说话。
  元浑看他:“怎么?你还有什么顾虑?”
  张恕缓声回答:“这些勿吉人奇怪得很。起初,我本以为他们是阿骨鲁手下的勃利部亲卫,一路从天氐镇追至此处。但勃利部到底不是黑水精锐,他们就算有余力利用天浪山的地形地势,与将军您拉扯几个回合,也未必敢像今天这样,以正面之势,和铁卫营相抗。然而眼下来看……这些勿吉游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让将军您活着回到上离。虽说从前如罗与勿吉交过战,可这么多年来,已相安无事许久,如此赶尽杀绝之态……着实让人费解。将军,他们与您……是有私仇吗?”
  元浑抱着双臂,神色鄙夷:“私仇?我从未与那些獠子打过交道,谈何私仇?”
  “若是没有私仇,那他们又怎会闻风而动,死守此处呢?”张恕认真地问。
  这话一出,元浑忽而一凝,他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事。
  那是他父兄死于璧山后的过往了,当时如罗上下乱成一团,元浑六神无主,足足过了四、五个月,才在牟良等一众老臣的簇拥下,稳住上离、冠玉两京的亲贵旧部。
  也正是那时,来自徒太山的勿吉人大举进犯,从天关总塞旧址入侵铁马川草原,将河州一带本就贫苦的游牧百姓杀了个血流成河。
  为了稳住军心,元浑不顾牟良阻拦,举兵开战。他先是越过燕门,而后又杀进了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最后在抱梨关以五千兵马的代价,惨渠帅那哈,还带走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当初元野送去和亲狄王的女儿,元浑的姑姑,秃玉公主。
  可惜秃玉公主早已心属勿吉一族,竟在被俘的当晚,挥怒河刃自刎。她的离开让那哈发了疯,上一世同样在此时弑母叛逃的阿骨鲁则被自己兄长谅解,继而带着勃利部归降北狄,跟随已近癫狂的那哈一起,反击如罗一族,可惜再次一败涂地。
  由此,那哈与元浑便结下了死仇。
  在元浑远征同州时,这位已被打得身有残疾的渠帅曾派细作潜入天氐,纵火烧粮,策兵谋反,以至于前线补给难以为继,璧山战事相持不下。
  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一切尚未发,勿吉人又为何会如此穷追猛打?
  元浑后脊忽一片寒意,这寒意令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如坠冰窖。
  “将军?”张恕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出声叫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元浑喉结轻滚,没有回答。
  张恕按着胸口站起身,扶着土墙,来到了元浑近前,他轻声安慰道:“不论是不是死仇,勿吉人与如罗一族结怨已久也是事实,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草民今夜必定能帮将军捱过他们的搜查。”
  元浑勉强露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他道:“区区黑水獠子,我怎会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古怪而已。”
  “确实古怪,”张恕慢腾腾地坐了回去,他思索着说道,“今夜闯入营帐袭击我的血绣司探子,死得离奇。而且,作为狄王亲卫,血绣司很少离开徒太山。这次,他们居然会不远万里,来到铁马川……”
  元浑沉吟半晌,没有言语。
  自重以来,他从没想过,自己到底为何会有再来一次的奇遇,毕竟,上一世他死前曾发愿,求老天怜悯,赏赐一个反败为的机会。
  可若这一切,并非老天怜悯所赐呢?
  元浑心烦意乱,一时连张恕的话都有些听不进去了。
  而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刻,外面有小兵来报,说那黑水獠子都已悉数撤去了城外,但仍旧不肯离开,似乎正把守着往北去的几大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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