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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贺兰膺缩了缩脖子,脸上微有尬色。
  一旁的张恕开口道:“将军,这类传言虽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若真能先勿吉一步,找到《怒河秘箓》,也不失为占得先机。”
  贺兰膺赶忙接话:“对对对,‘十一先’说得对。”
  “十一先”说得对?
  这话令元浑瞬间沉下了脸,他长眉一横,俯身注视着贺兰膺:“堂堂骑督大人,居然为一小小教书先所左右,怎的,以后你治理天氐,也要依仗这位‘十一先’吗?”
  贺兰膺张了张嘴,一时哑然,他求救似的望向张恕,可张恕还未及出声,元浑就先气得一脚踹翻了自己面前的小几。
  “你是我如罗部族的骑督,看那姓张的做什么?”他大叫道。
  贺兰膺吓得慌慌张张要叩头,张恕却先出声拦下了正要发怒的元浑,他道:“将军,我襄助骑督,也是为了天氐一方安宁,骑督对如罗一族忠心耿耿,是难得的赤胆骁将,你若无辜责骂,未免会伤了忠臣的心。”
  元浑神色一定,视线落在了张恕的身上,他眯起眼睛,俯下身,意味深长道:“既然说起了‘忠心’二字,那本将军就不得不问一问了,你身为中原臣民,为何要襄助我等索虏之民?”
  张恕皱起眉,没有回答。
  自一统天下的大兴衰败,北部政权分立,高车、胡漠、勿吉瓜分冠玉、河州一带开始,南朝国力衰微,在数次交战中节节败退,边塞游猎部族因此鄙夷中原百姓“文弱”,称其为“冠狗”,讥讽士族冠冕,而中原百姓又嫌恶游猎部族“粗鲁”,因其编发如绳索,便骂为“索虏”。
  元浑上一世兵败璧山时,就曾在城下营帐中,听南闾士兵叫骂,凡出脏言,必称“索虏”如何,气得元浑是愤懑难平,却无处泄恨。
  眼下他故意这样逼问张恕,难免没含私仇。
  但张恕却认真地回答:“我襄助谁,从不看血统出身,正如闾国虽为中原正统,但少帝无权,朝政由世家大族把控,寒门之士被摈诸门外,举国上下读书识字之人以清谈玄理、修道升仙为风尚,务实者无用武之地,弄权人反据要津之位。所以依我看,无论是‘索虏’还是‘冠狗’,能问鼎中原、一统天下者方为英雄。我不迂腐,若真有明主愿收我做麾下门客,不论是游猎部族,还是中原世家,我势必要助他开疆拓土,成就一方霸业。”
  元浑眉梢轻挑,心底随之一动,他知道,张恕没有撒谎,因为上辈子的他就是这么做的。
  倘若一切如常发展,那现在的张恕恐怕已随天氐镇百姓南逃。他本是贺兰膺府上请的先,为了避嫌,大概会逃得更远一些,比如琅州,琅州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上一世,张恕就是在琅州刺史王含章手下发的迹,据说那位王刺史是在一清谈宴席上初见的张恕,当时的张恕清贫潦倒,甚至穷得衣不蔽体,但却能在刺史面前侃侃而谈,引得众人惊叹。此后,他便依仗王含章,一路平步青云,先做主簿,再当治中从事吏,最终成为王家在南朝扶植的党羽之一,被少帝瞧中,坐上丞相的位子。
  元浑不仅试想,如果上辈子的自己没有杀贺兰膺,张恕也没有去南闾,他会不会如此一步步地走进上离王庭,将自己视为明公圣主呢?
  这个念头令元浑悚然一惊,他瞪着张恕那副漂亮的脸,猛地一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贺兰膺吓得一哆嗦,慌忙去拦,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将军,‘十一先’只是卑职府上门客,当初请他,是为识习中原文字。这一次的事纯属巧合,若是将军您不喜欢他,那、那卑职……卑职就把他从府中除名,叫他回田间地头里教书。”
  元浑冷笑一声,松开了张恕那纤细得好似一掐就折的脖颈,他重新坐回胡床,摸着下巴审视起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姓张的,”他似笑非笑道,“本将军救过你两次,救命之恩,何以回报?”
  张恕微诧,不知元浑是什么意思。
  元浑看着他这模样,缓缓勾起了嘴角:“据说,在中原,救命之恩要以身相报,既如此……”
  张恕屏住了呼吸。
  元浑笑里藏刀:“既如此,那你便来做本将军的奴隶好了。”
  第8章 阶下囚奴
  奴隶?张恕一脸错愕,不知元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未及他反应过来,就见面前这位草原少主气定神闲地往后一靠,指着桌上的琉璃樽命令道:“先给本将军满上一杯蜜酒。”
  张恕皱着眉,站在原地不肯动。
  元浑登时脸一沉:“怎么,‘十一先’侍奉得了贺兰骑督,侍奉不了我龙骧将军吗?”
  这话令张恕的面色愈发难看,他出言就想争辩:“草民是骑督府门客,并非……”
  “并非什么?”元浑猛地一拍桌子,惊得案头笔筒也跟着一觳觫,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凉凉地看着张恕,“来给本将军倒酒。”
  上辈子的元浑一桀骜难驯、放浪不羁,这辈子重来一次也同样如此,他轻狂又倨傲,高高在上又不可一世,天下千军万马、草原百兽飞禽,谁都不能压他一头。
  更何况,张恕可是前世的仇敌,如今总算有了出口恶气的机会,元浑怎能就此放过?
  他勾着嘴角,脸上挂着轻蔑不屑的笑容,一双如鹰似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恕:“你若是不愿意做本将军的奴隶,那本将军就把你发配去瀚海里的察拉尔盐湖,让你和那些南闾的俘虏一起,在盐沼地里做苦力。”
  张恕没出声,他默默上前,弯下腰,拿起了那盏琉璃樽。
  “谁许你站着倒酒了?”元浑冷着脸,一指自己脚下,发号施令,“跪到这儿来。”
  张恕不再反抗,他规规矩矩地跪在了毛毡上,随后又捧起刚温好的铜壶,为“主上”奉酒。
  这番举动令元浑满意极了,他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被包得整整齐齐的伤口,俯下身,目光落在了张恕的脸上。
  “从今往后,本将军要你日日这样服侍左右,明白吗?”元浑说道。
  张恕抿起嘴,不答话。
  元浑虽耐心有限,但见他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却心中舒爽,他笑吟吟着说:“当然,若是你表现得不错,本将军或许也会慈悲为怀,好好待你。不过……姓张的,你记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若是敢背叛我、背叛如罗一族,我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张恕的身子狠狠一颤。
  说实话,他对这位来自草原的少主并没有太多了解,从前只知此人勇猛无敌,凡上战场,从未有过一次失利。自然,他没有想过,那传说中的“天马战神”会是眼前这嚣张跋扈、胡搅蛮缠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张恕没得选,只能伏小做低地顺从元浑,他跪在桌案前,忍着膝下传来的冷痛,斟满了一整杯的蜜酒。
  “今夜你就在本将军的榻前伺候。”元浑将酒一饮而尽,起身掸了掸衣袍,“来为我宽衣。”
  还跪在底下的贺兰膺面色一骇,小声告退:“将军,天不早了,若您无事,卑职就……先回了。”
  元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已背对着帐帘,扯下披风,等着张恕来为他解甲了。
  张恕头皮发紧,撑着桌案站起身,在贺兰膺落荒而逃后,慢吞吞地来到了元浑身后。
  “将军,草民只是区区一个教书先,粗通文字,不懂如何侍候人……”
  “不懂无妨,”元浑张着双臂,示意张恕速速上手,他揶揄着笑道,“不懂可以学,‘十一先’学识渊博、满腹经纶,想必这伺候人的活儿……要不了几天就能学会,等回到上离了,我便令我贴身侍从叱奴来教你,必能让你……‘学有所成’。”
  说罢,他一指自己的肩甲:“把这玩意儿给我卸了。”
  张恕无言半晌,最终还是默默上前,把手搭在了元浑的肩上。
  他比元浑矮了不少,要想给这人卸甲,须得踮脚仰头。可偏偏元浑站得笔直,不肯弯腰,叫张恕忙活了半天,也没拆下一片甲胄。
  “行了行了!”元浑等不及,挥开他的手,自己三下两下拆下了系带,他把盔甲往旁边一丢,又接着指挥道,“去,把那火塘里的柴禾拨一拨,我瞧着都要烧灭了。”
  张恕听话地拿起烧火棍,去拨火塘里的柴禾。
  这一翻不要紧,原本被压在底下的火舌陡然窜出,燎得张恕手指一疼,他不得已,“当啷”一下,将烧火棍丢在了毛毡上。
  元浑气得咬牙切齿,上前一脚踢开了还冒着火星子的铁棍,他转头冲张恕叫道:“你是想把我这营帐点了给勿吉人当火花瞧吗?”
  张恕不说话。
  “跪下。”元浑再次命令道。
  “将军……”
  “还有,以后非我要求,不得擅自起身。”元浑冷冰冰地说。
  张恕后退了几步,跪在了那处差点被烧穿的毛毡上,他低着头,掩着嘴咳嗽了两声,没再出言回答元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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