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都已经叛逆到这份上了,余水仙不禁开始担心起自个儿的小命。他可没忘了卫殊这小子有多想弄死把他炼成傀儡的自个儿和原主。
  所幸卫殊现在还没有噬主的意图,他就单纯跟在余水仙身旁寸步不离,然后一双幽深阴冷的异色瞳紧紧盯着余水仙身边的司马临风。
  司马临风自余水仙苏醒就一直在他身边晃悠着,时不时偷觑余水仙一眼,似是好奇,又似探究。
  虽说祖祖辈辈口中的余水仙是只鸟妖,能活个五百年也算不得特别稀罕,而且人还有人皇乌苍立碑建庙聚起的香火供奉,长寿理所应当。
  但他看到的余水仙却只有人的气息。
  众所皆知,人妖两族是泾渭分明的两族,彼此间除异术机遇外不可能互相转换,不然两族交合诞下的子嗣怎么可能是人人喊打的混血种,是半妖,而非他们各自的种族。
  不过作为一城之主,司马临风再好奇也不可能那么唐突地去问,况且,不论余水仙是人是妖,只要他是那个身份,他就是所有妖族、乃至他司马家族的座上宾。
  当然,司马临风也有隐晦地试探过余水仙,余水仙也不知道听出来没,基本上有问有答。
  司马临风似是追忆地聊起五百年前的事,余水仙也没藏着掖着过多掩饰,口吻熟稔,表情追忆,仿佛整个人还处于五百年前那个年代。
  当然,司马临风不知道的是,余水仙确实只经历过那个时代。
  所以,当知道司马瑃城有在历代城主宗祠里还挂有他的画像,带他一起享受司马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余水仙那叫一个大惊失色,难以置信,无法理解。
  他跟司马瑃城的关系,也没亲密到这种地步吧,这实在……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人皇也同您一块挂在祠堂里,若不介意,在下可以带您去看看。”
  余水仙下意识要拒绝,可听到乌苍也被挂在那,那句拒绝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他还是,有点想见见他离开后的乌苍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的眼睛,有没有好一些。
  司马家的宗祠并不大,方寸之地,垂落的布帘也极朴实无华,有点脱离一城之主威风的寒酸感,司马临风解释说是为了警醒后人不要贪图享乐,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才能将脚下的位置坐稳坐牢坐久。
  余水仙闻言忍不住笑,他知道司马瑃城为什么会留下这些“名言警句”,这都是他过来人的血泪史。
  “看来你祖上没有跟你们说过三春城跟妖族的渊源。”
  司马临风摇摇头:“非也。”
  “祖上只是不希望我们犯同样的错。”
  所以不说,不记,不留有样本,便杜绝了模仿的可能。
  虽说这招不一定一直管用,但现在,这五百年里,它的效果斐然。
  掀开布帘,入目的便是一张排列整齐又宽大的供桌,桌上摆着数十座牌位,只有祭年跟名讳。
  余水仙大致扫了一眼,足足有七排,司马瑃城被放在第三排的第一列。
  随后,余水仙向上看了一眼,那一眼,他当场怔住。
  第232章
  232.
  乌苍变化太大了。
  一如江别冠一别半年再见到乌苍时的震惊。
  余水仙这会儿乍一眼看到乌苍的画像,也是震惊到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乌苍吗?
  向来温柔和煦,如旭日下的金沙,金红双色温暖悲悯的眸子此刻只余冰冷幽深的黑色。
  他也不爱笑了,沉着脸的他威严又高冷,眸子里的死气让他看上去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无情冰冷到叫人心颤。
  他也不再喜欢穿白,简朴又深沉的黑色衣袍庄重肃穆。
  他挂在那,在高处,目光向下,睥睨着低矮于他的蝼蚁。
  他的目光,不再是所谓的众生平等的包容。
  余水仙的心狠狠颤了颤,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乌苍,这是那个以天下太平、人妖平等为毕生追求的圣父乌苍。
  他还记得乌苍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跟他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为了完成他的心愿,他还曾差点掏空他的功德值。
  可眼下,这个目光冰冷又轻蔑的人是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司马临风自然看出余水仙脸上的异色,这无疑是证明余水仙身份的最佳证据。
  “人皇是因为失去您的下落才变成这样的。”
  余水仙目光黯然,他知道,可这并非他所愿。
  他只是想让乌苍记住他……
  “人皇曾来过我们三春城,跟祖上聊过一会,之后,宗祠便留下了您跟人皇的画像,而最繁华的中心街,也立有您的石像。祖上说过,这是为了让所有人记住您,是人皇的要求。而祖上也留过祖训,不论何时何地,三春城永远是您跟人皇的后盾。”
  “您,随时都可以在三春城留下。”司马临风后撤了一步,向余水仙恭敬一躬身。
  “我现在,还不能留在这里。”余水仙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
  “您是要去妖境吗?”
  余水仙嗯了声。
  司马临风了然:“妖族首领詹合欢昔日也确实是人皇乌苍的挚友,您前去拜访,理所应当。但那两个混血种,恐怕并不适合跟着您过去。这一届的奇门争斗赛,可就在鹤山附近。”
  “我会让他们小心。”
  司马临风知道劝不动余水仙,只能道一句保重,“若真有事,尽管来三春城。”
  余水仙道了谢。
  他说是说急着去妖境,但还是在三春城待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把三春城逛了个遍。
  卫殊跟在他身边。
  乌苍其实在三春城做了很多部署。
  除了中心街的石像,城主府的画像,他在所有隶属人皇旗下的店铺牌匾上都留下了水仙花的刻印。
  只是,让余水仙心口酸涩堵胀的是,水仙花是黑色的。
  他有问过店家为什么他牌匾上的水仙是黑色的,店家是个八十多的老人,说话有点迟缓,但记性还不错,对这点记得比他曾孙的名字都牢。
  他说,人皇说他的妻子是黑色的水仙。
  他也笑,这世间,哪来黑色的水仙。
  “只是人皇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真有那么一把子黑色水仙花。”
  水仙花哪有黑色的,所谓的黑色水仙,实际是用鲜血浇染而成。
  正因如此,当初江别冠见到乌苍,见到他肩头的黑色水仙才会失色成那样。
  谁能想到,当年最仁善的乌苍,竟也有杀人不眨眼的一天。
  将一朵花完完全全浸染成黑色,这得多少鲜血灌溉,才能让其不褪色不变色,永远保持着最新鲜的黑色。
  余水仙不是傻子,怎么会想不到这里头的关窍,正因想的到,他才更难受。
  【水仙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独一无二的黑,天下最好看的黑。】
  独一无二。
  由鲜血浇灌成的黑,算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了吧。
  ……
  余水仙去了雪妖一族所在的薛家庄。
  卫殊瞥了他一眼,动了动唇,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过去。
  薛家庄比五百年前昌盛太多,人也多了不少,就是他们的族长薛牧不在,说是应邀去了湖城做评委。
  薛老爷子还活着,这让余水仙意外又在他意料中。
  雪妖一族待人和善,若不是五百年前乌家不分青红皂白派人屠戮,他们的规模只会比现在更壮大。
  不x做恶,不沾血,顺顺当当活个几百年对妖来说,算得上是稀松平常,更何况他们严格意义上算不得妖,而是精灵。
  薛牧不在,薛家庄暂由薛鸮坐镇。昔日那个冲动的少年郎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成熟稳重,果敢英武,手底下教出来的子弟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一个个都在准备着阵前磨炼,等过几天就去湖城参加奇门赛。
  薛鸮乍一听门人来报,还以为是听错了,是有人在拿余水仙开玩笑,差点没让人出去把假冒余水仙的人揍一顿。
  但等他真的出来了,看到那张熟悉得仿佛在这五百年里一笔一划、一遍一遍深深印刻到他灵魂的脸,先前那些暴虐愤怒的情绪一下烟消云散。
  “小水仙……”薛鸮踌躇地站在门槛边,几乎不敢去认。他高兴,激动,却也近乡情怯。
  他怕是他的错觉。
  当年乌苍来到三春城,也曾来过薛家庄。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万念俱灰、不见一丝活人气息的乌苍的模样。
  仿佛失去了余水仙,乌苍也成了行尸走肉。
  那双充满暮色的黑眸,深沉冰冷的吓人。
  乌苍过来就是询问他是否还记得余水仙,那双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仿佛只要他说出一句不如他意的内容,他就会杀了他。
  可那只可爱的小鸟妖,那只他最亲近的小鸟妖,他怎么可能忘记。
  从此,薛家庄的祠堂里也多了一副画像,余水仙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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