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模模糊糊的,仿佛见他唇瓣微启,似乎是要说什么。
  明幼镜连忙凑过去听,只听宗苍极沙哑地唤着:“镜镜。”
  他醒了吗?
  明幼镜趁着他略微清醒的这一段时间,捧起药碗道:“宗主,药煎好了,你先吃了吧。”
  宗苍的暗金色眼瞳只睁开了一线,极缓慢地望向他,自嘲一笑。
  “我们镜镜……这是要给苍哥下毒了。”
  明幼镜一愣,又是气愤又是好笑,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瞬间便滚落下来。然而尚不等他开口,宗苍便微微侧过头来,将他手中汤药慢慢咽了下去。
  看见他雪白脸颊上的泪珠,又艰难抬起手来,为他轻轻拭去。
  “已经吃了。镜镜……可以放心了。”
  似乎是浑浊长叹一声:“怎么总是让你哭……”
  他摸着身畔的狼皮,掀开一角,推出一只极其精美的红木匣子,用眼神示意明幼镜打开。
  铜扣解开,匣中一片华美耀眼的精瓷玉饰。明幼镜看到之后整个人都僵住:这里面珍藏起来的,俨然是他在禹州城时缠着宗苍买下、而后又自顾自摔坏的奇珍异宝。
  如今都已经修好了。
  连那只已经四分五裂的金雀儿,也已然修复如初。将翅膀轻轻一捻,又变作那小巧玲珑的侍女,连脸上的笑都是一模一样的。
  “本想再买新的,可你的眼睛太毒……挑的大多是孤品。便命人寻来能工巧匠,费尽心思,修缮如初……如今物归原主,镜镜,莫要再生气了。”
  指尖在他的额心碰了碰,似是想要安抚,但未能做到,
  那一声叹息长而沉重,随着长叹落定,手指便顺着他的鼻峰一路滑落下去。
  明幼镜捧着药碗,看他的手臂脱力般垂落一侧,那点强装出来的冷静瞬间分崩离析。
  来到这个世界这样久,就算不想承认,宗苍也早已是他最亲近的人。起初看他不过是个刷指数的工具,是书里冷冰冰的角色,可往后……却渐渐不同了。
  明幼镜独自行走于那样多的世界,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什么任务都能处理好,所有人都为他倾倒。可是偶尔停留下来,也会觉得,要是不用把什么都做好、做完美就好啦!要是哪怕自己不聪明,不是第一名,也会有人慢慢等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一起懒洋洋地吃茶、逛街,该有多好呢?
  他一开始好讨厌这个平平无奇又懦弱娇气的身份,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可以不用去想怎么做到尽善尽美。更让他在心里暗暗高兴的是,宗苍始终会在这里等着他,因为他一点小小的成就便夸奖他,始终包容他的脾气和毛病。
  他承认自己是想偷懒了,也承认是宗苍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以至于,现在宗苍要死去时,明幼镜有一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他的胸口不住起伏,终于难以自抑地大哭起来:“我才不是可怜这些东西,我是……我是……还想你像从前一样,爱护我、纵容我。”
  握住宗苍的手,泪珠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我也不是真心要和你一刀两断的,但是看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难过。”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的手指攥着宗苍的袖口,雪白的下巴尖磨蹭在他的臂弯处,仿佛只要这样,宗苍就不会死去。
  “我不要这些东西了……苍哥,你别死……”
  明幼镜面颊前垂落的发丝慢慢被眼泪打湿,眼前一片雾气朦胧,话都要说不清了。
  此时此刻仿佛忘却了一切,只想把他留在这世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偏在其时,感觉一枚深重而滚烫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心。
  他过了许久才滞滞地抬起头来,看见宗苍那张未着面具而显得分外深邃英朗的面孔。
  那双鎏金般灼热的眼睛,正在烛光下深深地望着他。
  “苍……”
  他刚刚开口,便被宗苍揽腰搂住,一把抱上了那条银灰色的狼皮。
  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像抱着一只软软的布娃娃,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只见宗苍半裸的胸膛上慢慢流淌出金色的脉络,那些宛如熔金一样的光晕蔓延进原本青紫的血管中,逐渐将那些骇人的乌气扫荡一空。
  明幼镜眼睁睁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孔慢慢恢复往昔模样,抱着他的胳臂重新变得强健有力,大掌笼着他因为哭泣而头发凌乱的头顶,安抚般揉了揉。
  “嗯,镜镜。”
  宗苍勾唇一笑,“答应你,不死了。”
  一阵冗长的沉默。
  因为刚刚哭得太狠,明幼镜现在说话还在一抽一抽的:“你、你……你怎么没事……”
  宗苍笑意更深:“是镜镜给的那碗药太有用,苍哥一吃,毒就解了。”
  明幼镜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你骗人。”
  猛地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你骗我!”
  宗苍捏住他那打人也半点不疼的小手,放在唇畔亲了亲:“哪里骗你了?”
  明幼镜咬着唇瓣怒斥:“你没中毒!”
  “怎么没中?”宗苍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那杯子里还有残留的思无邪。老瓦验过的,我喝了。”
  明幼镜脑子里全都乱了:“你全都知道……你故意……”
  宗苍叹了口气:“确实是故意喝的。那商珏心怀叵测,是受人指使要暗害于我。思无邪绝非他一介小小修士能拿到的东西,为了引蛇出洞,不妨将计就计。”
  他握着明幼镜的手往自己的胸口一放,“……不过好在,他们棋差一招。须知这天下万毒之中,唯独宁苏勒家的毒于我毫无用处。思无邪下在我身上,只要运起纯炽阳魂,便可驱散一空了。”
  明幼镜感受到那炽热的阳魂流淌过指尖,喃喃道:“所以商珏也是被你利用了,目的就是为了……为了……”
  宗苍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是啊,就是利用而已。苍哥怎么会去找别人?有镜镜就够了。”
  捧着他哭成小花猫的脸颊,此时再看,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只恨方才那药喝得太利索,早知道该哄着他用嘴喂给自己,也不枉喝下这一遭思无邪了。
  “镜镜,方才你在我榻边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会错意罢?”
  明幼镜抹了一把眼眶。现在想否认也否认不了了,但又没办法强迫自己点头,只能紧紧揪着衣角不吭声。
  宗苍又是叹气:“你说,我还能拿你怎么办?见我和别人在一起又不乐意,我死了你又要难过。想讨你一句真心话,却是比登天还难。”
  话虽是这样说,望向明幼镜的眸子里却无半点嗔怪之意,按着他的手背,无奈又宠溺地握紧。
  “不肯接受,又不愿意拒绝……镜镜,老男人的心都快被你捏碎了。”
  明幼镜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抱过那只红木匣子,把小金雀儿放在掌心,慢慢玩儿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宗苍一直都放在狼皮底下藏着,没叫任何人动过。
  仔细瞧瞧,不知不觉间,他的房间里也多了很多古怪的东西。
  譬如柜子里藏的茶,不知何时也换成了天青云雾。
  而宗苍是一向不喜欢甜口的茶叶的。
  明幼镜忽然攥紧了指尖。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将红木匣子放到一旁,按住了宗苍的肩膀,缓缓地低下头来。
  “嗯?镜镜……”
  只见他屏住呼吸,在男人的脸颊上,轻轻地,软软地,落下了一个羽毛般轻飘飘的吻。
  真的就像小动物蹭一蹭鼻子一样,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可言说的依恋感。有点笨拙的郑重其事,而又青涩得不像话。
  明幼镜自己的心跳都乱得难以分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耳尖红得滴血,亲完就想逃之夭夭,然而方才呼吸散乱地直起腰,便被宗苍一把按在了榻上。
  “镜镜。”
  这一句的呼唤已经沙哑温柔得不成样子。
  明幼镜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前,不想看他。只能听见宗苍浑浊的呼吸声在耳畔起起伏伏,落在他腰后的大掌传来隐隐的热意,榻间回荡着两个人咚咚的心跳声。
  ……而只有宗苍自己知道,他已经因为这个柔软得好像梦境的吻,下. 身胀得几近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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