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宗苍道:“您闭关太久,不了解此事。他虽是炉鼎之体, 可从未与谁双修。特地请您出山, 也是觉得您在阴吸之法上别有建树,或许能帮到这孩子, 助他摆脱炉鼎体质。”
  苏蕴之缄默良久, 缓缓道:“老夫钻研阴吸之法数百年, 可真正称得上建树的,也唯有培养出了月儿。然而他所成就来自于天资颖悟, 与老夫委实无甚关系。”
  宗苍笑道:“您谦虚了。”
  明幼镜听他二人一来一回, 虽然不能全然听懂,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宗月也是阴吸之体。
  苏蕴之轻捋拂尘思忖一番,忽然道:“……这逆转体内阴阳,化阴而为己用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只是对那修行者之心志要求极其苛刻, 若无一气道心, 是很难成就的。”
  明幼镜试探着问:“一气道心……是什么?怎么练呀?会很苦吗?”
  苏蕴之道:“卯起子歇, 夏不避暑, 冬不避寒, 辟谷而食素, 浴雪而被火,秉却心魔杂欲,方成一气道心。”
  明幼镜飞快地翻译了一下,这意思是说要早上五六点起床,晚上零点后睡觉,春夏秋冬不停歇地修炼,什么好吃的也吃不了,什么好玩的也不能想,才能练成那一气道心。
  ……简直是修仙界高考啊,不练行吗。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退缩,苏蕴之一甩拂尘,又道:“或者,还有一办法。”
  明幼镜的眼睛刚刚亮了亮,便听他道:“你可找上一位修习纯阳之法的修士结作道侣,双修并进,阴阳调和,也可演习化阴之术。”
  苏蕴之清清嗓子:“譬如我那二徒弟谢阑,年轻正派,又是纯阳灵脉,你二人年岁相仿,或许也可以相识一番。”
  ……谢阑。
  不要啊。
  明幼镜拨浪鼓一样不停摇头:“先生,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呀?”
  “除却我那二徒弟,摩天宗内好像几无纯阳灵脉之人了……”
  宗苍本在一旁饮茶,闻言似乎抬了一下眸子,轻轻咳了一声。
  苏蕴之尚未反应过来,明幼镜却一下子就意识到这老男人在想什么。
  这人好奸诈,好无耻!人家老先生挑谢阑还挑了一条年纪相仿为人正派,宗苍呢?年纪那么大,为人更是毫不正派,他还好意思咳咳咳上了,丢不丢人呀!
  宗苍看见他朝自己瞪过来,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神色:“不妨事,我尚且知道另一位纯阳灵脉的修士。那人也算同镜镜两情相悦,如若双修,想必他心中也乐意。”
  明幼镜耳颈红透,恨不得当场扒下这人的面具,看看他胡说八道会不会脸红。
  宗苍垂下手来,揉了揉明幼镜毛绒绒的头顶:“镜镜,你说呢?愿意么?”
  顿了顿,轻笑道,“我想那修士心中定然是愿意得很的。”
  他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探过明幼镜肩头长发,粗糙大掌贴着他细嫩的脖颈,用了几分气力摩挲,不多时,已在雪白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明幼镜一下子跳了起来,攥住被他扯开半截的衣襟,愤愤道:“甚么两情相悦,我不愿意!”
  转向苏蕴之,扑通一声跪在拂尘下,细米齿尖咬得死紧,豁出去一样朗声道:“弟子自愿修习一气道心,不成功,便成仁!”
  ……送别苏老先生之后,宗苍很遗憾地吹着茶上的浮沫:“镜镜,你可要想好了。一气道心的修行艰苦异常,非常人可忍受。”
  明幼镜硬着头皮道:“别人练得,我怎么练不得?你少瞧不起人了。”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苍哥那样喜欢你,你若是受了苦,我心中又怎会好受?”
  他将茶盏撂下,指尖轻轻一动,明幼镜便觉背后一阵瞧不见的推力,迫使他跌入此人怀中。
  宗苍深邃湛然的暗金色眼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掌心覆在他的腰后,低叹道:“我们镜镜娇嫩稚气,还是养在万仞宫内,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比较合适。”
  明幼镜心说哪里无忧无虑了?被你这人渣总攻囚在宫墙下,每天醒来睡前都要看着你的脸,烦都烦死了。
  宗苍抚着他刺了炉鼎咒枷的小臂,心下颇为感慨:“从前你见了我,又害羞,又热情,那模样当真是叫人怀念极了。镜镜,说真的,如若岁时可溯,我定在你给我下上媚蛊的第一日,便把该做的都做了。”
  他那把低沉有力的嗓音浑厚入耳,揉进几分笑意,便是求爱之时也透着尽在掌控的意味。
  明幼镜心弦大乱,深知自己道行太浅,留在魔爪之下早晚会被啃噬干净。于是赶紧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飞快地整理好身上被扯乱的衣裳,一溜烟地跑出了花镜堂。
  ……
  远处传来一声低闷的长啸。
  明幼镜原本在读着手中的一本残卷,那是苏蕴之交给他的今日课业,名为《心魔无经》的古籍。满是文言古语的古籍相当艰深,啃上半日,也只将将弄懂了三四页。
  他兀自在堂上抓耳挠腮,而不务正业的师兄弟也不知都跑去看甚么热闹,花镜堂中空无一人。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几人归来,摇头晃脑地议论着。
  “还说是什么邪龙呢,瞧着满身是血,骨头也断了,凄惨成这幅德行,也真是……”
  邪龙?
  明幼镜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们说的是谁?”
  那几名弟子吓了一跳:“不是你和宗主在下界捉来的吗?你还不知道?”
  若其兀……
  他没有死?
  明幼镜的心脏咚咚跳起来:“他被关在哪儿?”
  “万仞峰下留方坑,由司掌印看守着。”
  明幼镜飞速说声谢过,手中古卷扔在案头,马不停蹄地往留方坑赶去。
  ……方至天坑之外,溪涧潺潺,原本碧波荡漾的山溪,此刻已经漂上一层暗红的鲜血。
  他自己待过水牢,知道那地方昏暗不见天日,只是黑暗逼仄便足够叫人压抑至死。
  远远隔着玄铁牢栏,看见那串白玉藏金的佛珠,末端坠一只碧青莲花,莲心红蕊一点,离近了方才看清是溅上的鲜血。
  如纶音般的声音缥缈低冷:“龙的骨头果真是硬,护心鳞片都拔了,还是撬不开你的嘴。”
  明幼镜心头发颤,看见司宛境冷白的指尖慢慢将玉莲花上的血痕拭去,掌心隔空一动,两道飞钉顺势而出。
  一阵血肉爆裂的声响,汩汩涌出的溪涧更红了些。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司宛境即刻听到了:“什么人?”
  他回过头,看见腥红的血河之间,亭亭站着那位一身水青春衫的小美人。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他。桃花眼,细瓷颈,长发柔柔地披在腰间,一派天真单纯的柔软美色。
  此前司宛境听过不少传闻,说他处处仿照自己的穿着打扮东施效颦,又说他对自己心怀妒忌……
  知道传闻大多不实,可能够如此离谱怪诞到叫他发笑的,也委实不多。
  司宛境在血色的溪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尘不染的白衣,矜贵慈悲的佛珠,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端雅冷漠的佛子面孔之下,藏的是甚么残忍蛇心。
  明幼镜怎么可能同他相似,又怎么可能妒忌他什么。
  就好似现在,面对这条被他折磨到几无完形的龙,小美人的膝盖已经在不断打颤了。
  亲手抓回来的,也会心疼么?
  若是他知道这条龙被剥下护心龙鳞前都在嘶喊他的名字,他会怎么想?
  司宛境开口,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你来干什么的?”
  明幼镜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我想见见……若其兀。”
  “他此刻是三宗要犯,你如果想看,在牢外看看便罢了。想要见他,需要天乩手谕。”
  明幼镜攥紧指尖:“可他是我捉回来的!你们想知道什么,也该让我来问他,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由你们随意折磨。
  司宛境手中的佛珠被捻出轻响:“……你来问?”
  他低笑一声,“你问什么?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不是……我有别的可以问……”明幼镜硬着头皮道,“我也想知道他和魔修的事……”
  “原来不是惦记他,是我误会了。”
  司宛境将玉莲花一甩,满座监牢的血水都滚滚涌动起来,“听见了吗,若其兀?你的小月亮,小镜子,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只是利用你而已。”
  血水分开,明幼镜看到了那条血肉模糊的龙尾。
  在洞窟里见过那条尾巴,暗红色的鳞片像石榴一样,非常华美的。
  可现在那些鳞片几乎全部被剥落下来,断裂的尾骨刺破皮肉,上面肉眼可见地打上了无数镇妖钉。
  他几乎难以呼吸,上前按住司宛境的手:“你让我单独和他说会儿话!”
  司宛境露出一个极其怜悯的笑,却反握住他渗出薄汗的手。明幼镜感觉他的掌心冰冷异常,佛珠蹭着他的手背,宛如千年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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