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荷麟面露不甘,说一声是,从血迹斑斑的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什。
  一枚黑色玉瓶,慢慢交到危晴手中。
  瓶塞落下刹那,一股药雾腾空窜出。危晴脸色陡变,拂袖去挡,却不敌这药雾瞬间扩散,周围的修士无不被刺鼻的腥气所围绕,肺腑中好似针扎剧痛。
  这药雾有毒!
  七苦趁机振袖一挥,将周边修士屏障而开。果不其然,这一出剧变传至楼上后,见那一袭黑衣自回廊后遁出。
  他即刻从轮椅之上腾跃而起,穿过浓郁药雾和挣扎不停的修士,以扇化剑,向宗苍刺去。
  直至到那男人面前,对上一双了无波澜的暗金眼瞳。
  宗苍未持半片兵刃,不知从何处揪下数片枯叶,携风刺出,钉在了七苦的四肢上。
  “你很大胆。”
  这位传说中的天乩宗主今日未戴面具,可那容颜却比鹰首鬼额的面具更加威严骇人。
  七苦如今也算是见识过无数凶神恶煞的魔修……可即便是北海枯骨地的拜尔顿王上,其气度之阴森诡谲也远远比不上面前之人。
  面具只是禽兽用于遮掩自身的伪装罢了。
  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想不到……你还真的出现了。小生原以为你此刻正提枪上阵,亲自为你那小徒儿解毒呢。”
  “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还敢伤我门中弟子?”
  “不这样做……怎能引出天乩宗主大驾?”七苦咳出一口血来,“不过,你的定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身中媚蛊,又面对那位阴吸炉鼎,如此还能面不改色,天下除了天乩宗主,只怕没有第二个。”
  顿了顿,忽然又笑:“不对……似乎也没有那样面不改色。”
  宗苍攥着他的脖颈提起来,冷笑一声:“我看,论定力还是右护法高深一些,死到临头还这样气定神闲。”
  七苦颈上一片青紫,呼吸急剧起伏,断续道:“你便是……杀了小生……也拿不到解……药……”
  “是吗?”宗苍缓缓道,“当年你与老瓦修习,将一身藏药尽数存于丹田,如今你倾尽毕生研制出的杀相思之解药,想必也是存于丹田之中罢。”
  言毕,一掌击于七苦腹部,五指探入血肉,生生剖出内物。
  七苦腹腔陡然爆开鲜血大片。
  金光灼灼的丹药混着血肉模糊,落入宗苍掌中。地上的青年则似千疮百孔的血葫芦,血染一身青衫。
  “呵……”
  七苦仰天而叹。
  “宗苍……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无情之人么?”
  宗苍捏着剖出的那枚解药,全然不为所动。
  七苦自嘲般笑起来:“可惜!可惜!你对旁人无情,却抵不过你心藏邪欲。被那一枚小小媚蛊牵绊,一身修为困于蛊毒,连圣师都不能直接诛杀,只能如此拐弯抹角、深谋远虑……这可不像你!”
  他滞滞地望着自己剖开的肚腹:“如今我虽身死,却完成了圣师之所托……也算是……死得其所……”
  宗苍的目光这才从解药上落下,望了他一眼:“你想说在你牵制于我的这会儿工夫,那位圣师此刻已经潜伏进来,到了镜镜的房间中?”
  七苦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你……你……”
  宗苍收起丹药,道:“一点小动作,还真以为能瞒过旁人的眼睛么。”
  楼下药雾已散去大半,三三两两有弟子上前,见到七苦这般惨烈情状,无不是汗毛倒竖。
  危晴也看见了,胸中心绪更为难言。当年的七苦也算是由宗苍看着长大,药石峰上悉心教化,殷切嘱托……为何如今却走到这般境地?
  怪不得宗苍笃定禹州城内定能找到杀相思的解药……原来是七苦的造物。
  可就算他如今背叛师门,这样处置,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宗苍道:“我去给镜镜送药,你安顿好门中弟子,待我随后归来。”
  七苦被抬走之前,游丝般的一句话又飘飘渺渺传来。
  “呵……小生此番,能同宗月一般下场,也无甚么遗憾了。”
  宗苍的眸光陡然暗了下去,脚步却没有停,继续往明幼镜的房间走去。
  ……
  明幼镜体内情毒未化,只是暂时缓解,不至于失去神智。
  他稍稍翻了个身,用手一摸,软枕上满是潮湿泪痕。
  方才景象仍旧历历在目,而只是想到自己趴在宗苍肩头,临了时说出的那些话,便觉得羞愤欲死,再没脸见人。
  那人怎么……如此熟练?
  反倒是自己,一身警惕防备都卸得干净,任凭对方引导蛊惑,说什么就是什么。
  宗苍的面具还放在床头。明幼镜拿过来,红着一张脸,欲盖弥彰地用帕子擦了擦。
  以后他要是还戴这东西……岂不是天天都能闻到自己的味道?
  不对,这当然要怪他!干什么一年四季都戴着这个破面具?
  ……可是如果没戴的话,现在该擦的就是宗苍的脸了。
  明幼镜越想越难为情,粉红的指尖抖得愈发厉害,帕子都捉不稳,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他连忙弯腰去捡,然而房间内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帕子掉在了何处。
  方才他实在羞得厉害,逼着宗苍把灯烛都灭掉了。现在又绝无自己再点上的可能,只能眼睁睁趴在床沿,胡乱摸索。
  而就是这来回间,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而那东西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顺势而上,握住了他的手。
  那冰凉的手掌比他宽大一倍有余,轻而易举将他的五指包裹在内,冷硬的指尖在他柔软温暖的掌心掐弄,按压,又攥着他纤细的手腕细细摩挲。
  ……床榻底下有人?
  明幼镜瞬间脊背发寒,用尽气力挣开了那只手。
  过了好半天,才又极小心的,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伸出一只小手,碰了一下地面。
  那只手不见了。
  明幼镜松了口气。心想大约是出现了幻觉。
  而这一口气还没吐全的工夫,只觉□□陡然一凉。方才那只冰冷的手,亘在了他的腿缝间。
  明幼镜方才才被碰过一番,本就是最为难以承受的时候。而对方似乎看准了这一点,讨敌击弱,穷追不舍。
  这到底是……
  什么人能在宗苍眼皮子底下潜伏进来?
  明幼镜此刻过于脆弱,只能紧紧攀着床沿,不至于被对方捉着脚踝拖过去。可惜他这点反抗之力实在杯水车薪,不多时,背后浑浊的呼吸声便回荡在耳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明幼镜如临大赦,带着哭腔道:“苍、苍哥……!”
  宗苍慢慢走过来:“怎么了?”
  明幼镜一惊,他看不到吗?他看不到现在……床上有其他人?
  宗苍捏着解药在他身边坐下:“解药拿来了,镜镜。”
  背后灼热的吐息声越来越近,明幼镜攥住宗苍的袖口,软软哭诉:“苍哥,有人……有人在这里……”
  宗苍似乎不甚相信地嗯了一声:“何人?”
  “就是、就是有……就在这里呀……”
  宗苍搭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心:“你做梦了。”
  “我没有!”
  宗苍的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捏着他的下颌,低声道:“撒谎可不是好孩子,镜镜,你不想要解药了?”
  “我不是……我没有说谎……”
  明幼镜着急地啜泣起来。
  他怎么不相信?
  明明那人就在他身后……
  那只手正满怀恶意地,极度猥亵地,落在他的腿肉上。
  宗苍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游走而过。从狼藉的床榻,倾翻的烛台,镜镜薄红带泪的眼尾,一直到暗处低伏的,露齿流涎的男人。
  他揉着明幼镜的长发,冷冷道:“镜镜,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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