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更何况他二人自出水牢后并未落下课业,每日照常应卯,怎会平白无故出现一人成了水下尸体?
  可此时此刻,确实是在坑下探出了属于二人的灵脉迹象。而号舍之内,二人也确实是消失了。
  “这不难做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宗苍忽然开口,“令、申二人一母同胞,是孪生兄弟,其相貌几乎无二,只是身形略有差分。如若从未同时出现在旁人视野中,便是一人分饰二角,也未必会叫人发觉。至于灵脉本就与血脉相通,他们血缘如此之近,灵脉相似,也实属寻常。”
  早已因酿下大错而抖如筛糠的宋夕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一般:“怪不得!我说他二人这几日点卯怎么不是哥哥早到,便是弟弟晚到。原是为了一人分饰二角,不可同时出现。”
  谢阑沉吟:“他们二人同处一间号舍,如若当真只剩一人,也不会有旁人察觉差异。”这样想来,忍不住遍体生寒,“所以……早就有其中之一死在了这留方坑下?”
  一人惨死,一人浑然无事在摩天宗内那样久,如今明幼镜出事,便通通人间蒸发。谢阑拜师以来,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等吊诡之事。
  他即刻在宗苍身前跪下:“宗主,都是弟子的错,明师弟此次逢祸,与弟子脱不了干系。”
  宗苍没有看他:“与你无关。若说有错,彼日是我说轻罚那兄弟二人,错也在我。”
  “不。宗主那样说,是为了……”
  谢阑心里相当雪亮。宗苍不能重罚二人,是因为彼时还有个犯了大错的家伙,正是他的好弟弟谢真。
  谢真构陷羞辱同门,却只是落得个轻飘飘打发下山的处罚,这是宗苍看在谢家的颜面上所作出的选择。
  如若前脚轻放谢真,后脚重罚裴令、裴申,师门上下,焉能服众?
  心中的忐忑愧怍无以言表,而在那一袭背风而立的黑衣面前,实在不敢牵绊口舌。好在这要紧关头之上,只听坑下有人惊喜道:“谢师兄,下面的人找到明师弟了!”
  ……苏文婵是和佘荫叶一同上来的,他的背上正是苍白昏厥的明幼镜。
  二人浑身都是泥水,苏文婵还稍好些,气喘吁吁道:“荫叶凫水入坑,在下水的隧洞中发现他的。这孩子也当真聪明,知道那隧洞距离活水最近,灵脉气息能泄露出去,咱们才能找着他。只是底下洞窟太多,若无荫叶帮忙,绝计要找上三天五日的。”
  佘荫叶将明幼镜放在柔软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弟子都凑过来瞧。
  少年的衣裳残破褴褛,裸露的小腿上布满骇人的青紫指印,发间缠着水草枯枝,活生生打捞上来的小水鬼。印堂与唇瓣皆是一片乌紫,有眼尖的弟子道:“坏了,他这是阴气入体,被鬼尸注了阴灵了!”
  “注阴灵”三字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在围观的诸弟子顿时脸色大变,纷纷退让。
  别无他故,只因鬼城魔修最邪性的地方便在于这“阴灵”。传言他们会炼化怨气厉鬼作“阴灵”,若将这阴灵注入活人体内,可使人如鬼尸,丧失心智,只能供其役使。
  “这下糟了,他不是阴吸体质吗?这体质最是适合蕴积阴气,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宋夕两股战战,也哆嗦道:“赶、赶紧将他处理掉吧,如若被阴灵操控,害了旁人……”
  话音未落,见那黑袍宗主凛然而下,喝道:“人已经救上来,岂有旁观不管之理?”
  他身形高大,气度森严,一语似有千钧之重,震得众弟子耳背发麻。
  宗苍道:“我带他回万仞峰。文婵,叫危晴过来,交与她领‘危月燕’一门全权查办此事。”
  说着,向前一步,打横抱起那昏厥不醒的少年。
  佘荫叶嗓音微哑:“宗主,我想陪着幼镜。”
  宗苍匆匆而去,只有冷沉声音传来:“他此刻境况危险,你不要插手了。”
  佘荫叶咬紧薄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袖下的双手缓缓攥紧。
  ……
  仿佛溺于深海之中。
  身体都冷硬得仿若僵木,唇齿间漫延寒气不断,每一次呼吸都要冻出冰碴。便是栽入雪堆、被积雪灌入贴身里衣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寒冷。胸口的悸动愈发鲜明,宛若催命的鼓,又像是胸腔里住了一口亡命丧钟。
  明幼镜感觉自己没力气从这海里浮出,只是沉溺其中就已经筋疲力尽。他能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死亡,连意识也被搅动得混乱不堪。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142。【主神】、【父亲】、【恩主】,空间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偏偏明幼镜不愿意。尽管他的一切都是142教的,他的手段、心机、聪明灵巧,都是142一手练就,但是他不觉得自己是下位者,至少不甘心只做下位者。
  “不是你教我的吗?真心情贱,唯有手段无往不利。为什么落到你身上,就不行了?”
  142没有解释过他自己的切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上一个世界中,他抹去了那个世界的所有痕迹,包括明幼镜的记忆。他对此避而不谈,将明幼镜分派到这个世界中,之后再也没有与他通讯。
  混蛋。明幼镜心想,双标狗。对于上一个世界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出来以后142在神座上捏紧他的下巴,声音是压抑而又沙哑的愠怒。
  “镜镜,你居然敢背弃我。”
  明幼镜是真的全忘了。但是就这一句话,他猜测,应该是自己渣了142。而不论他怎样质问,对方已经不再回应,只有把他发放到这个世界之前,142搂着他,用冰冷的低音温柔道:“没关系,镜镜。我还是要奖励你。我们镜镜本事最大了,对不对?”
  ……对个锤子对。
  分不清是体寒还是心寒,连带着这点混乱的回忆也在被逐渐冰封。明幼镜拼了命地想要抓紧一点暖意,可眼前仿佛只有142冰冷的背影,和那双寒冰般的眼瞳。
  我命休矣……
  偏在这将要溺死的当头上,一股汹涌的热潮将他包裹了起来。炽热的温度瞬间覆盖肢体,将要命的寒冷顷刻驱散。
  明幼镜仿佛窒息的人终于得到一口空气,连忙不要命地往那热浪扑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冻结的睫羽也得以抖动睁开,慢慢透过朦胧水雾,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
  漆黑冷硬的鹰首面具下,一双暗金色的眼瞳目光沉静肃然。
  宗苍。
  宗苍?!
  宗苍把他抱在怀里,衣襟解开大半,古铜色的健硕胸膛正与他紧紧相贴。
  “醒了?”
  明幼镜的手脚仍旧麻软无力,一开口也是嗓音绵绵:“宗主。”简直像撒娇了。
  潜意识觉得快逃,可惜身体不是很听使唤,宗苍身上太暖和了,他岂止不想放开,恨不得锅贴一样黏上去。
  好在宗苍似也没有要推开他的念头,反而把他往自己怀中深深一搂:“阴气尚未祛除,你自己也运气试试看。”
  明幼镜试了一下,遗憾败北:“有东西在吸我的灵气。”撅着唇瓣委屈道,“宗主,我好难受。”
  “有人混入摩天宗来,以阴灵操控了裴申。你昨日误入留方坑中,被他的尸体所制,残留在他尸首上的阴灵便寄生到了你的体内。”宗苍缓慢解释着,“我以纯阳之力暂时压制了此阴灵,令其阴气无法贯穿于你的灵脉中。但你为阴吸之体,是此物绝佳的养生之地,如今处境仍旧不容乐观。”
  明幼镜眨眨眼睛,软绵绵地窝在他的臂弯间:“阴灵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炼化的厉鬼魂魄。”顿了顿,“此刻你体内这只,是一个刚满六个月便被药流的婴灵。”
  明幼镜的小脸瞬间白了:“它现在在我肚子里?”
  宗苍的掌心捂在他的小腹上,认可道:“嗯。”
  明幼镜慌忙握住他的手:“那你快把它打掉吧!”
  宗苍忍俊不禁地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让老子打胎?你当老子是干什么的?”
  “我不管。反、反正我不养着它……不打掉的话,会出什么事?”
  宗苍沉吟片刻:“大概是越长越大,然后生出来。”
  明幼镜吓傻了。
  生出来??
  oooooooo
  作者留言:
  谁干的我会一直盯着……
  第20章 留方坑(5)
  怀中少年的脸色时青时白,一双漂亮眼珠睁得大大的,简直是一出极有意思的大戏了。宗苍看得心旷神怡,偏捡他不爱听的说:“怎么?先前不是还说能生能生的,现在真有了,反倒不愿意生了?”
  明幼镜羞愤欲死,若不是此刻体虚无力,恨不得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下去:“那怎么能一样!”将头一扭,很别扭道,“反正我不要它。我难受得很,你把它拿出去。”
  很莫名的,宗苍想起誓月宗上一些遇人不淑的女弟子,年纪轻轻叫一些坏心眼的青年骗去,自己还甚么都不懂,便在腹中揣上了小孩子。如今自己怀中的少年也似她们一样害羞懵懂,可怜兮兮地伏在自己的臂弯间,让宗苍的心里泛起异样的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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