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淮安的冬虽不如京城一般寒冷,可也自有一股幽凉的气,伤身至极。郁时清醒来时已是傍晚,山里天黑极快,眼下去寻路走出没几步便要入夜了,危险万分,唯有寻一处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是最佳选择。
郁时清背着叶藏星沿河走了一阵,很快便在崖底下寻到了一处形似半个山洞的、凹陷的岩壁,附近不少干树枝,可以作柴。
他稍稍清理了下,将叶藏星放在其中,捡了柴来,生起了火。
衣裳搭在火上,慢慢变得温暖干燥。
郁时清给自己和叶藏星留了条裤子,其余都挂在了架子上。
“先避一晚风露,明日再去寻路。”
郁时清望了望岩壁外眨眼便黑下来的天色,又看向仍闭目不醒的叶藏星,叶藏星的伤已都上过药,没有大碍,只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切莫风寒才好……”
深山老林,一场风寒,只怕真会要人的命。
郁时清小心地揽着叶藏星,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将人密密温暖着,心中忧虑暗藏。
而事实便是,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火堆冉冉,时近夜半,叶藏星一直未醒,额与脸垂着,贴在郁时清的胸口,慢慢地,从微热变作了滚烫。
第18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8.
郁时清守着夜,并不敢入睡,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叶藏星的变化。
怕什么便来什么。
郁时清心头一紧,立刻取来自己之前便准备好的、自河滩捡出的一些鹅卵石,塞到火堆,烤到微烫。
他用衣服裹住这些鹅卵石,分别盖在叶藏星的后颈、后背、后腰、腹部与足底,再以其余衣物和自身,将人团团裹住,抱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
这是前世他在漠北,从那些乡人身上学来的驱寒邪的法子。
堵住入风口,狠狠发一发汗,之后及时清理,更换衣物,疏通气息,便有望散去寒气。
“璇枢、璇枢……”
郁时清嗓音低哑,轻轻地唤。
叶藏星闭着眼,没有应,只在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病气的红。
郁时清更紧地环住他,烤热手掌,熨着他的额与鬓。
叶藏星蜷着,滚烫灼人,好似一团将融的火。
将至弱冠的少年,平日练武,阳气正盛,照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场风寒害了,郁时清清楚这一点,可心却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半夜,山林飘起了雪,深山崖底更加寂静,除遥远的狼嗥虎啸,再无任何声响。
岩壁下,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被风吹动,扯着影子,陆离不定。
郁时清以腰背挡去了大半风雪,不断添着柴,烤着火,低低唤着叶藏星。
叶藏星的身上慢慢见了汗,体表的高热似乎也开始下去了,郁时清更加小心,将他完全地团在怀里,轻轻拭汗。
汗擦到一半,叶藏星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小臂。
郁时清一顿,动作停住。
“卿卿、卿卿……”叶藏星没有睁眼,只眼睫如惊慌的蝶一般,颤抖了起来,眉心皱起,苍白微干的唇吐着气音,含糊得好似胡言。
清清?
亦或卿卿?
郁时清虽早有猜测,可仍忍不住心头一悸。他凝着叶藏星泛红的脸孔,低头,凑得更近了些。叶藏星的话音也更清晰了。
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哽咽。
“我好想你,卿卿,”他叹着,哽着,“我想……回去见你,回去……”
郁时清微微屏住了呼吸。他反握住叶藏星的手,贴近他的额心。
“璇枢、璇枢,”他低声道,“醒一醒,你睁开眼,就见到我了……”
叶藏星好像兀自陷在了梦中,听不到郁时清的声音,只将眉拧得更紧,唇齿颤得好似濒死:“是我的错,卿卿……我……回不去了,卿卿……”
“卿卿……”
叶藏星近乎哀鸣地吐着灼热的气,字音在风雪里化成了雾。
呼的一声,那风雪似乎更大了,刹那便将郁时清的脊背吹透。
他的心肺瞬间满腔冰寒。
恍惚中,他的耳畔响起了前世那送来薄笺的暗卫的声音:“陛下……驾崩于丑时,一字未写完,便拿不起笔了,话亦说不清了,只要人敞开门窗,望着北……一直望着,不肯闭眼……”
帝王北望,死不瞑目。
郁时清无数次梦魇,都要被这八个字逼得剧痛近死,仿佛有谁死死抓着他的心,将它硬生生从躯体内扯了出去。
卿卿、卿卿。
他在梦里唤他,亦在眼前唤他。
郁时清握在叶藏星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攥出血一样的勒痕。
叶藏星承受不住般,唇缝微开,向上吐出呢喃般的低唤。
“卿卿……”
他的眼尾渗出了潮润的泪,额上颊边,汗珠如雨淌落。
“卿卿……”郁时清的声音很低,含着崖底的风与雪,“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怀中人闭着眼,蹙着眉,汗湿了唇,没有应答。
郁时清忽然笑了下,牵着叶藏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同他额贴着额。他散了发,微湿的青丝如黑羽,垂落覆压,绕在潮汗之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这话可是你说的?”
郁时清闭上眼,取着怀中人的温度,“瞎话一句。”
“抱不合,吻不得,拦不下,殉不可……世上哪来得如此夫妻?”郁时清的牙关绷紧了,紧得几要嚼出血来,“我疑心你是恨我,叶藏星……这样来害我。”
风雪大了,饿虎一般,扑在了青年的脊背上。
青年的发与颊都湿了,冰凉凉,全是雪沫。
忽然,一口热气晕开,吹散了那恍恍的细白。
“对……我是恨你,恨你年年岁岁地过,却不愿怜我、爱我……”
郁时清怔忪,猝然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梦一般的眼。
他恍惚地张开嘴,口舌却酸住了,吐不出字来。
“吓着了吗?”
叶藏星牵起唇角,苍白而又虚红的脸上浮起一个郁时清再熟悉不过的笑。这不属于现在的六皇子,而该属于未来的乾定帝。
“藏……”郁时清道。
“是玩笑话。”
叶藏星打断了他,“也是真心话。”
少年喘着热烫的气,手指缓缓收起,抓在郁时清的胸口,像是隔着皮肉肋骨,将他的心也攥起来了,“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澹之……是我自小起,便时常会做的一个梦。但它始终隔着一层雾,过往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清过,听清过。
“守心方丈说,这许是宿慧,也许是我前世有太深的未了执念,孟婆汤褪不去,忘川水洗不净……
“我想过很久,也不知有什么难忘……”
他的眼睫轻颤着,“今朝,雾散了……我看清了,听清了……”
隔一层风雪与火光,叶藏星同郁时清对望着,两道视线仿佛风中的柳枝,缠缠难解,“你我一样,亦是前世人……我不甘心,便是随风作了灰,也要来到你的鬓发间。”
“你是淮安人,听过那唱曲吗?”叶藏星的嗓子哑了些,轻声地吟,“北风漠漠寒江空,烟波袅袅金桂愁。魄作流萤散,魂化浮萍游。君是未烬纸,我亦转生蝶……”
“碑文呜咽,荒草倾跌,”郁时清阖目,热泪滚落,“孟婆碗底,精卫喙间。前生今世,因缘呐,因缘……是幻,是真?”
“是真。”叶藏星道。
郁时清闻言,再控制不住心中沸腾,猛地低头,圈紧了手臂,将人死死抱住,恨不能嵌进骨肉之间。
叶藏星亦死死回抱住他,头脸深深地埋入郁时清的肩颈间,贪婪地吸吮他的气息。
岩壁外,风雪凛冽,淮安一冬,终于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岩壁内,两个裹满了汗的、抖得不成样子的人紧紧拥着,洇湿了彼此的鬓发。
郁时清也不知自己在为什么流泪。
他长到某个年岁后,便莫名地不会流泪了,再多的酸楚痛苦好像都能咽下去,不必流出来。可今夜,他不酸楚,亦不痛苦,却有源源的泪,不断淌下来。
叶藏星用潮湿的唇拂开了他的泪,如喂他一颗糖般,亲密地吻了进来。
郁时清迎接他,抚着他的后颈,将他吞吃。
有雪扑来,火焰刺啦一声,燃得更高。
叶藏星缠着郁时清的脖颈,坐在了他怀里,两脚颤颤地,支在他的衣摆下,“我想要你,卿卿……前世今生,自从识得你,我就一直……很想。
“秉烛夜游,抵足而眠,东宫、漠北……皇城的太极殿,那么多次……我醉倒在你怀里,希望你能亲一亲我,摸一摸我,可你只是那样,揽着我,像揽着一个醉酒的寻常友人……
“不过……当年,便是你不拒,我亦不敢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