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叶藏星说着,嗓音难掩细微颤抖。
  在昨日郁时清寻到他,拉着他闯出淮安府去,告诉他荣大夫、阿福阿旺、雍王异人之类的事时,他尚还觉得懵懂,不敢置信,仿佛在听故事。
  可今夜,一桩桩一件件,看不懂的,只当寻常,看得懂的,却只有惊心动魄。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他四哥犯了头疾时,便很可能不再是他四哥了,而是变了另一个“人”;阿福疑似能预知未来,四哥一家仿佛多少知道一些;荣大夫背后也疑似有人可预知未来,就为这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该人人都有,担心阿福碍路,便要将她毒害……
  还有他家澹之,怎么就知道了这么多?难道……他也会做那些浑噩的梦,甚至比自己更清晰,更真实?
  对,还有自己,是否也算得是澹之口中的异人?
  “是,也不是,”郁时清道,“龙然,或者说和他相似的人,同这里好像有着某些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
  “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叶藏星抬眼。
  郁时清摇头,他也说不清。
  他前世活了四十四年,也没见过这些事,总不至于,他一个重生,就人人都特异了起来吧?
  事实上,在今日试探前,他一直认为这龙然是一个不知是何缘由,进了雍王体内的重生游魂,本质也是重生者,只是和他、和小郡主的重生方式不太一样。
  若是如此算,他所知,此间便有至少四个重生者了,妖后乱党中,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令荣大夫动手毒害小郡主的那个,也算一个。
  但现下,他已不做这般想了。
  龙然,还有龙然口中那个段帆,也就是乱党之中的某人,也许并非重生或预知之人这般简单。他们知道一些重生者都不知道的事,还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已看穿一切的骄傲自负,和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某一两个瞬间,龙然给他的感觉,就好像茶寮里常热衷于谈前朝事的书生,以今看古一般。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到皇兄体内的?”叶藏星道,“我们必须把他弄出来,澹之。眼下他看着是没什么恶意,但以后若有了呢?皇兄轻易便可受制于他!更不要说那头疾……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其余事可以先不管,只这一件,当务之急!”
  郁时清赞同叶藏星所说,只是此事实在无处下手。
  “还是得等雍王殿下醒。”
  郁时清叹道:“按照之前的猜测,这个龙然出现的时间应当有限,不会常常都在。方才他睡下了,再次醒来时应当就是王爷了。此间事,最好同王爷谈一谈,说不得会有些新线索。
  “不过,与王爷交谈时,也要留意,这龙然与他一体双魂一般,很可能也能听到、看到王爷所感。”
  “我知道你担心王爷,但也莫要太过心焦,反而自乱阵脚,得不偿失,”郁时清抬掌,轻轻笼住叶藏星微颤的手指,“按你来时描述,王爷与其共存已有多年,暂只有头疾一病,应当还能再拖上一拖。
  “等会儿天亮,我们便立刻赶路,先回淮安。”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澹之,你……好像有眉目?”
  “不好说,”郁时清道,“先问问小郡主吧。头疾一事,小郡主说不得,要比雍王殿下本人还要了解。”
  叶藏星一顿,鸦青的瞳眨动,于烛火里微微一曳,“那……你呢?”
  他忽然道:“你会比阿福……更了解所谓未来吗?”
  郁时清笼着叶藏星的手掌微微一紧,片刻抬眸,对上了那幽荡如梦的一双眼。
  第17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9.
  驿站荒旧多年,乱草丛生,丝窠满梁,虫鼠悉索爬过,带起静夜里最不安的响动。
  郁时清笼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眼,心中无声一笑,叹了口气。
  自听闻小郡主、小世子忽染风寒之时,他便已隐有莫名预感。到得猜想到小郡主生病缘由、接下小世子切切请求之际,那预感便更是清晰了许多。
  寻到叶藏星,拉来此夜局,他料想过能暂瞒、暂拖住许多人,却从未想过,这也可以瞒过、拖过叶藏星。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他与叶藏星之间总似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千丝万缕的裹扯一般。在某些时刻,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可以隔着那片胸膛,触碰到彼此的心肺与魂灵。
  所以,此时此刻,叶藏星问出这句话,他算不上有多意外,只是微感遗憾。可惜没能等到冬至,他的礼物也没能备好。
  “有些话,本想有更好的时机同你说……”
  驿站二楼,烛火幽暗,郁时清开了口,“但今日你既问了,也算是恰逢其会。世事无常,意外繁多,等以后也许并不会更好,还不如索性当下就告诉你。”
  叶藏星好似有什么预感般,心跳快了起来。
  “澹之,上一次分别,你说下一回有话要对我讲,”叶藏星的瞳光明亮安定,“我当时忘了同你说,我也有话,要和你讲。”
  郁时清微怔,近日,尤其是今夜,心底萦绕潜伏的某个猜测隐隐浮动而出:“你、难道也……”
  叶藏星弯起眼睛,正要开口,隔壁忽然一阵巨响,旋即传来惊慌喊叫:“王爷!王爷不见了!”
  郁时清一顿,叶藏星笑容倏地落下,两人齐齐变色,立刻起身,奔往隔壁。
  “何事吵闹!”
  郁时清紧跟在叶藏星身后,随侍卫闯进隔壁,只见房间内窗子大敞,榻上凌乱,除去仓皇的仆从外,空无一人。
  雍王竟不见了!
  郁时清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此时已是后半夜,驿站外山林深深,天地皆漆黑如墨,无星无月,浓稠难辨任何影廓。
  郁时清视线扫动,微微皱眉。
  窗户只能由内开关,不见被破坏的痕迹,方才他和叶藏星在隔壁,虽有一段距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澹之!”
  叶藏星忽然喊他。
  郁时清回身,便见少年从床帐里直起身,面色阴晴不定,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郁时清走到近前,低头看去,只见字条上以雍王的笔迹写了龙飞凤舞的一句话:“有密事暂时离开,三日后自会归来,勿寻。”
  “杨北望、殷不凡何在?”叶藏星呼唤雍王带来的暗卫。
  然而,四周悄寂,毫无动静。
  一屋侍卫屏息,面面相觑。
  “此行,雍王一共带了两个暗卫,尽皆不在,非自家主子与殿下,这里应当没人能调动他们吧?窗也是自内打开的,行动之间,一切动静皆无,侍卫与我们都未曾察觉,想必是有暗卫帮助。
  “还有留书……”
  郁时清抬起眼,“殿下,雍王只怕当真是自己离开的。”
  又或者,离开的并非是雍王。
  后半句,郁时清没说,但叶藏星已然意会。
  他眉心猛地拧紧:“查驿站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来,半个多时辰前被遣出去追射箭之人的侍卫与叶藏星的暗卫回来了,“属下无能,没有追上!但能确定,是名男子,有同伴,不止一人,似乎对周遭地形十分熟悉,往林子里一钻,便没了影子。”
  又问归时可见雍王,可见异常,皆摇头。
  “王爷还受着伤呢,头疾也在犯,怎能就这样只带了暗卫,便匆匆离去了?总不能是赶回淮安,去看小郡主与小世子了吧?
  “这到底是何处来的密事!”
  雍王心腹急得双目赤红。
  是啊,依常人来看,雍王有伤在身,头疾也在犯,还刚经过荣大夫之事,心挂小郡主与小世子,怎么想,也不可能因为一件道不清的“密事”,便突然离开,只带暗卫,不告知任何人。
  所以,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操纵雍王身体,带暗卫离开的,并非雍王本人,而是龙然。
  可无缘无故,龙然为何要离开?
  若是他和叶藏星露了什么,被龙然看出来了,他想逃,自也说得过去,但如此一来,却不该带着暗卫了。而且,此种情况,比起逃,继续拖延寻找更好的机会和办法,才是上策,仓皇而走,是傻子行为。
  可若并非是因他和叶藏星,那还能是什么?
  今日种种于郁时清脑海飞速闪过,只留下了一道模糊残影。
  “段帆。”
  他突道。
  叶藏星查看窗棂的动作一顿,蓦然转过头来。
  ……
  “王爷,段帆此人您从未提过,贸然去见,且只有我二人随行,是否有失稳妥?您的身份关系家国天下,今夜刚有妖后乱党猖狂过,眼下又如此冒险……”
  山间林道,杨北望放下背上的雍王,扶其上了殷不凡寻来的简陋马车,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在关上车门前,低声开了口。
  殷不凡也道:“亦或王爷允准,我等再调些暗卫过来……”
  龙然捂着胸前泛疼的伤口坐进车里,看了这俩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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