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郁先生,怠慢了。”雍王妃迎来,面色苍白,眼珠满是血丝,身上裹着浓浓药味,似是一夜未睡。
“不敢,王妃辛苦。”郁时清行礼。
两人寒暄两句,雍王妃便着人带郁时清去看望两个小主子,自己则避嫌,离了院子。
叶知夏与叶含章的院落紧挨,郁时清由大太监引着,先去看了叶知夏。
这位乳名阿福的小郡主缩成一团,躺在锦被里,面目赤肿,唇色惨白,陷于昏睡之中,对郁时清的到来完全不知。
郁时清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她未醒,便不再出声了,只环顾室内,瞧了两眼。
到见得叶知夏,这位小世子却是醒着的,只是脸色看起来比阿福还要差些,满是枯槁。
郁时清心头一沉。
如此模样,也难怪雍王妃那般神情。一场风寒,成人体质弱些的,尚会要了性命,更何况还未长成的幼儿们?
“先生……恕我不能起身行礼,”叶含章勉力张开干裂的嘴唇,细细地吐声,几乎是气若游丝,“阿福前几日还说,先生迟迟不来,是要反悔了呢。”
郁时清暗叹,也轻缓了声音:“王府的书画先生,大小也算是个官儿,食君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小郡主与小世子如此聪明可爱,谁能铁石心肠,弃之不教?”
小少年费力地喘着热气,要再开口,郁时清见状,立即阻止:“世子不必费力说话,我只是听闻郡主和世子病了,来看一看,没有旁的事,马上便走。”
两个小孩成了这番模样,他便真是铁石心肠,也办不来继续试探的事,只能再等一等。
郁时清定下了心,不再多求,谁料叶含章却忽然摇了摇头,用力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袖子:“不,先生,您不要走,是我……我有事,有事求您!”
郁时清一怔,旋即立刻看向旁侧。
里间伺候的两名小太监已奔了过来,来扶叶含章。
但这位小世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两人挥开,大喘着气道:“去外头守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他年岁虽小,却是王府的下一任主人,自有威望。两个小太监没有反抗,只多望了郁时清一眼,“还请郁先生多多看顾。”
“自然。”郁时清应着。
旁侧都退去外间了,叶含章抓着郁时清袖子的手指更紧,紧到几乎泛起了青:“先生,不是的……我与阿福不是染上了风寒。昨日我出了门,但阿福前夜未睡好,一直赖在院子里,连院门都未曾跨出过,如何能染风寒?就凭院中这一星半点的风?”
小少年声音稚嫩虚弱,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先生,这风寒不对,定是有歹人作祟,还请先生救救我们,将其抓出!”
郁时清皱眉,没想到叶含章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子这话,为何不同王妃和六殿下说?王爷虽不在,但若真有问题,他们定能处置,当比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人强上许多。”
叶含章微微睁大烧得猩红的眼:“母妃知晓,已在查了,可……半日过去,也无所获,这定非寻常之事。至于小皇叔,他并不在别院,已好几日未曾回来了,母妃说他是在外访友。
“雍王府能人异士甚多,可却全派不上用场,我知郁先生不凡,所以恳求先生,帮上一帮……”
叶藏星昨晚没有回别院?
郁时清心神微转,沉默片刻,道:“世子请我帮忙,可是真心?”
“自然!”叶含章道。
“既是,那世子便应对我说真话,”郁时清望着满面病容的小少年,“入了冬,天气寒凉,幼儿与少年体弱,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染上寒气,着了风寒。世子只凭小郡主未曾出门这一点,就如此确凿地断定她不可能染风寒,还说是贼人作祟,实在虚浮。
“世子焉知小郡主不是因窗子未关好,吹了风,亦或贪玩冒汗,着了凉,而染上风寒?”
叶含章神色微凝。
“世子并非愚人,应是还知道些什么,才如此言之凿凿,”郁时清眸光宁定,“若要我寻出问题,还请世子据实以告。”
叶含章到底年少,藏不住事,眉目轻轻一晃,便已带出了情绪。
“我并非有意瞒着先生,只是……”叶含章抖了抖嘴唇,犹疑片刻,还是吐了字,“此事,我也分辨不清。”
“何事?”郁时清心头微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是阿福,”叶含章道,“前些日子,她便常说,晚上做梦,梦到床前有个黑影,黑黑的,高高的,不是嬷嬷,也不是侍女。
“父王和母妃带着暗卫,亲自守着,一整夜一整夜的,却什么都没见到……太医来看,说是梦魇,开了些安神药。吃了药,阿福倒不说那话了,可昨夜却忽然高烧起来。
“我去看她,回来后没多久,便也发起热来,且似还更厉害些……”
郁时清眉头微拧,无缘无故,怎么会发起这样古怪的事来?
“小郡主梦魇那几日,瞧病、吃药,可有请来的那位荣大夫参与?”郁时清问。
“没有,”叶含章摇头,他似乎知道郁时清在怀疑什么,“母妃说荣大夫是治头疾的圣手,寻常的病症也许不精通,便没去请……他在小药园里,甚少往这边来。
“再者,他也没有理由……”
郁时清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看了看叶含章,温声道:“世子安心休息吧。此事我会仔细查探。”
叶含章神情松缓下来,露出安心之色。
郁时清站起身,走出没两步,忽地一顿,回头道:“世子殿下要我帮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觉得我真有些什么本事?”
叶含章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露了神色。
郁时清瞧一眼扫过,不等叶含章答,便笑了笑,抬步离去了。
叶含章望着床帐,神色怔怔,虚汗淋漓,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愿阿福高热昏迷,心声中都在唤的这位郁先生,能够破开蹊跷吧。
“……来人!”
沉思片刻,叶含章开口唤人。
“世子殿下!”
闻听声音,外间的小太监立刻快步进来。
“去,”叶含章道,“让人跟着郁先生,他要在别院调查,兴许会去药房、厨房之类的地方,来来往往,母妃虽应会允许,可也多有不便,你们帮他支应着,有事便及时来报。”
“是!”
小太监领命走了。
叶含章松下一口气,虚弱至极地栽回了被子里,闭眼平着呼吸,缓解着精力不足、病气折磨的头晕目眩。
然而,不等他真缓过来什么,那跑走的小太监却很快便回来了。
“殿下,那位、那位郁先生走了……”
叶含章道:“我知道他走了,他……”
“不是,殿下,”小太监皱起脸,“他走了……走出别院了,既没去药房,也没去厨房,什么都没探查,直接便告辞离开了!”
“什么?”
叶含章蓦地睁开了眼。
刹那间,种种情绪自叶含章的眼底一滑而过,最终定为一片懊悔,“是了,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了七岁而已……我真是病糊涂了,也真是被他、被阿福一口一个的‘郁先生’唬住了,还真以为……
“又或者,就是他……不,就是……小皇叔?”
不及多想,思虑过重的小少年便一阵眩晕,重重地坠下了眼皮。
第17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5.
淮安东南,闽浙相交之地,一片山林内,临时停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行色匆匆,休息也充满紧迫,似是马上就要拔营离开。
一名少年低着脑袋,背着背篓,奔进边缘的一辆马车。
“师父,我回来了!”
马车内药味熏天,只坐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的年纪,长须三角眼,正在搓药丸子,正是那位郁时清虽未见过,但已不止一次闻其名的荣大夫。
“嚷嚷什么?”荣大夫白了少年一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车门缝隙,“整天没规没矩的。”
少年不觉什么,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一边卸下装了一层草药的背篓,一边迫不及待道:“师父,你看我采的药!您说得没错,这边这类草药当真尤其多……”
荣大夫接下背篓,拿出里面的草药,慢慢看,一边看一边状似不经意道:“药还不错,我吩咐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没打听到,”少年道,“但我绕了个圈,偷听了一耳朵,说王爷突然下令,日夜兼程赶回去,是收到了传信,小郡主和小世子病重,要撑不住了。若非他自己还带着伤,近两日又有些头疼,走不动,让一堆心腹压着,恐怕早就不顾安危,单人独骑冲回去了。”
荣大夫捻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小郡主、小世子病重?”
“对,”少年道,似是也有些不解,“我应该没听错,不过,也是奇怪,咱们出来前,这俩小主子不是还好好的吗?顶多是有一个有点睡不好,怎么会突然病重?说得跟要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