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他一时说不出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抽神般撇开了眼,轻声道:“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我的身份若出了事,祸太多,但有些事,便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你且放心,我定会小心,护着的人也绝不会少,不然怎么发现了你?”
  郁时清没应,只问:“所以那些人,是什么人?妖后乱党,可是与那桩天喜十年的旧事有关?”
  叶藏星沉默片刻,道:“澹之,此事不好,卷进来,对你只有害,没有益。你不要管。”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我不要管?呵。(笑
  第16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9.
  你不要管。
  这四个字,郁时清已经许久未曾听叶藏星说过了。很远的以前,叶藏星是常对他如此说的。
  “不过喝点酒,坏不了身的,我少喝还不行嘛?你不要管……”
  “父皇喜怒无常,此事干系重大,你会被带累,我去说,你不要管……”
  “就叫就叫!卿卿,卿卿!我怎样叫,你不要管……”
  少年逗他,护他,笑他,在夏荷摇摇的风里,披一件新太子的明黄色衮龙袍,对他说,“你是站在春华秋阳里的君子,澹之,立储的事,他们说他们的,你不要去争,不要碍自己的前途。那些人,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倒热闹起来,还真当自己吐出一口唾沫,就能将我淹死?
  “你不要管……”
  后来,太子成了新皇,独立万仞之巅,金口玉言,最该强横霸道的时候,却反而不再一口一个不要管了。可便是叶藏星不说,郁时清也不能再管了,只因挚友之上,叠了君臣。
  如今,岁月一淌而过,码头小镇,二层酒楼,忽然听得这熟悉的字音,郁时清恍惚之余,只觉空落。不要他管,所以黄泉地府,也舍了他去。
  “不要我管?”
  郁时清一寸一厘,嚼着这四个字,跟和烂了筋与骨般,咬得细碎,咬得支离,“那你要谁管?”他问,“璇枢,你以为你不说,我不管,我便真能脱身吗?”
  叶藏星话一说完,便觉说错了,眉目一惶,忙要开口,却不想,郁时清先一步出了声。他听到郁时清的话语,便是一怔。
  “我早就在身在局中了。”
  郁时清的眼夹着雪一般,抬起来,“你不想说的那些。妖后乱党,是什么?无非一个‘梁’字。”
  叶藏星眉梢一抖,预感到什么般,仓促开口:“澹之……”
  郁时清却恍若未闻,目光落在青红鲜妍的酒菜间,嗓音低冷,语调慢却沉:“当今尚在潜邸之时,境况不佳,多年无子,后登基,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大皇子。
  “天喜三年,帝宠爱宁妃,二皇子、三皇子接连降生,大公主、二公主亦被其余妃嫔诞下。然,天喜十年,八岁的大皇子突然夭折,梁后发狂,杀宁妃,持剑刺驾,宫中大乱,帝受惊,二皇子、三皇子薨。梁氏一族受牵连,夷三族,京师动乱,直至天喜十三年方休……
  “梁氏乃百年世家,所谓妖后乱党,便是其族余孽。据传闻,前朝沛王在替末帝敛财天下的途中,意外暴毙,其财富流落闽越。
  “闽越自古蛮地,唯与杭南交界之地,生了一个世家,于大齐开国有功,后世代不衰,便是梁氏。所谓前朝宝藏,便是传说中的沛王财富吧?
  “至于今时今日,你为何出现在此地,疑似与妖后乱党有瓜葛,无非便是乱党有所图谋,而你约莫是从雍王附近发现了什么,觉察不对,调查了起来。
  “你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却不知其深浅,便打算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于是,假意与他们交往起来。
  “所谓合作,约莫便是你,将计就计,说与雍王、定王皆不合,手中又没有势力,只得憋屈藏拙。如此一位皇子,对恨极天喜帝的妖后乱党来说,实在是最佳的合作人选,利用夺嫡之争,搅乱朝纲,亦是美事一件……”
  书生大多面白,郁时清也白,可白中却又带了细密的沙浊,让人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整日坐在书架子里摇头晃脑的迂人,他是走过风雨,蹚过泥的。
  更遑论那双极黑的眼,如两颗崖上的顽石,似一片空谷的幽泽,沉沉濛濛,瞧得人神思不属,瞧得人惊心动魄。
  这不是个寻常的书生。叶藏星早便知晓,却也是刚刚知晓。
  “澹之!”
  他望着这书生,再次扣住了他的手,好冷的一只手,像在数九寒雪里埋了不知多少年,“别说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便清楚,此事干系重大,便是朝中阁老知晓,都要装疯卖傻,唯恐避之不及,你会试在即,前程一片大好,何必要掺和进来?
  “我知道,你自是有缘由,可这缘由无论是恩是仇,我都求你,暂且忍耐,此番误了科考是小事,丢了性命是大事,万不可执迷不悟!”
  他劝得殷殷切切,但郁时清却没办法领情。
  他看着他,眼前一时是那张凄凉的薄笺,一时是那副华贵却冰冷的棺椁。
  乾定三年,帝南巡遇刺,刺客毙命当场,当朝首辅的茶砸了仙鹤补的绯衣,一双手颤抖着,压在无数密函与卷宗上,不知查了多少日月旧闻。
  “璇枢,你就不疑惑,我一从未入过京师,攀过权贵的小小举子,是怎么知晓如此多的隐秘之事的吗?”郁时清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是在颤。
  叶藏星一顿,莫名瞳光不定,恍坠幻梦。
  “你阻我,是为我好,可我亦有所求,前生今世,万万轮回,死也要得偿,”仿佛火雷爆裂,天摇地动,郁时清的眉眼缭乱到好似是在烽烟里煎熬,“璇枢,就当我求你。”
  叶藏星心尖被掐了一把,脊背狠狠一抖,没由来地惶恐起来。
  “你……”他压着郁时清的手沁满了滑腻的汗,“你是在找死……郁时清,你找死!”
  郁时清一笑,他展开手指,慢慢捧住那片潮润的掌心,极轻地扣住了,裹住了,虔诚而依恋地微微摇了一下:“不怕,六殿下护我。”
  这是什么话!
  叶藏星想骂,却吐不出字来。
  他吐不出,郁时清却吐得出:“你要冒险,我阻不得你,我要冒险,你又怎拦得了我?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成?
  “现下,你不要阻我,我亦不会拦你,虎穴也好,龙潭也罢,我们一同瞧瞧,可好?”
  叶藏星不说话。
  郁时清便顺着那只压他的手,握住少年的手臂,牵动少年的肩背,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像拥珍宝,似怜游萍,如抓浮木。
  叶藏星掌心的汗瞬间漫遍了全身,糊住嗓子,让他拒不出声,答不上言,只能一把抓住郁时清粗布的衣襟,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有没有人……骂过你混账?”
  “没有。”
  前世的郁澹之从没做过一件混账事,所以一生春华秋阳,最后却死在了雪里。
  ……
  “啊?殿下,您应了郁解元参与此事?”回城的路上,喜乐满是震惊,“这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您……您这是恨上郁解元了?要来一招借刀杀人?”
  叶藏星跨在马上,拧着眉:“什么跟什么,我……护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他?”
  “那您怎么?”喜乐更不解。
  “避不开他。”叶藏星道。
  “只要殿下想,这有什么避不开的?”喜乐更疑惑,“找些人、寻个由头,把他看在书院里,轻而易举,再不济,让邱先生发话,带他早早进京,远离淮安。主意多得是呀。
  “莫非殿下今日酒喝糊涂了,没想起来?”
  “没大没小,还打趣起你家殿下来了!”叶藏星一脚踹过去,却没当真踹到喜乐的身上、马上,小太监嘿嘿的,露出俩大牙乐,“那殿下说,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是鬼迷心窍了?”
  叶藏星眉目一动,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飞快略过一抹不自在,“不是鬼迷心窍,也差不离了,”他叹了口气,“反正,此事是避不开他了。”
  喜乐随骑在侧,觑着叶藏星的神色,低声道:“其实妖后乱党虽有古怪,但也还好,这件事唯独不太好的,就是陛下的态度。
  “老祖宗说,天喜十年的旧事,是笔谁都不能去窥的糊涂账。”
  叶藏星:“冯公公是这样说?”
  喜乐点头:“其实,要我说,殿下也不掺和是最好的,雍王殿下肯定会处理的……”
  叶藏星看向喜乐,喜乐眼睛一睁,啪地闭上嘴了。
  “我也有我的缘由,”叶藏星抓着缰绳,望向陌生而又熟悉的苏南秋色,“总之,我会护着他,也……护着自己,护着很多人。”
  喜乐看着自家殿下明亮坚定的双眼,心里有激昂,有震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忧愁。
  因为他想起了司礼监那位老祖宗说的一句话,有情义的人是最凄惨的,他们你想护着我,我想护着你,这是好事,可就是这样的好事,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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