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
  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第14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
  死亡是何种感觉?
  以前睡不下,秉烛夜游时,郁时清曾与叶藏星扯闲过,后来没有叶藏星的许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测过。可直等到这一刻,它真正到来时,郁时清才知,过往那些,不过臆想。
  痛苦、窒闷、无助,那被一点一点扯离人世的虚幻,都只是光外游离的尘。
  尘下,仿佛真实的,唯有不可见的潮水。
  浑噩、冷沉。
  从双脚漫来,从指尖淹上,徐徐缓缓,压着他,将他拖进喜怒爱恨尽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渊。
  郁时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种极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隐约地、如隔闷鼓地,传来了呼喊声。
  “七郎、七郎!
  “时辰到了,该起了,再晚一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我方才问了店小二,放榜日,满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围着转来绕去,似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变法清查土地一事与族中闹翻,便再无人这般唤他了,还有放榜日、淮安府……
  黄泉也有这些吗?
  恍惚里,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撑起它,扒开缝隙,向外窥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蒙蒙的曦光,与一张圆眼尖腮,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
  “……大树哥?”郁时清迟疑开口。
  “怎的,睡迷糊了,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边打趣,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赶紧梳洗吧,这乡试都考完了,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
  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郁时清微微一悚,脑中昏沉顿消。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白净修长,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
  心口震鸣般,渐渐狂跳起来。
  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将目光稳住,环视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旧客栈,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
  水波声、摇橹声、沿街的叫卖声,隔着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着,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咱们吃了再去,不然赶到那儿,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
  说着话的工夫,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又闪了出去。
  房内只剩他一人,郁时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那样的能耐,他没有。只是眼下这一切,以及郁大树,他却多少都还记得。
  脑海里一时沉,一时轻,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年轻得像梦。
  他顿了顿,又走向窗边。
  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郁时清推开了窗子。
  刹那间,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再无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两岸,粉墙黛瓦,石桥弯弯地伏着,柳树徐徐地摇着。朝阳泼霞,映照着粼粼水光,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
  挑夫在笑,小贩在叫,妇人挎着菜篮,书生三三两两,快步去往远处。
  淮安府,十七岁……
  这并非黄泉妄念,亦不是弥留幻梦!
  郁时清面容怔怔,片刻,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紧,潮意溢满掌心。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转身便要向外奔去。然而,就在双手抖着按上房门,即将一把拉开时,郁时清却忽然惊醒般,顿住了。
  叶藏星……
  他与叶藏星是在淮安府乡试放榜日相识不错,可那却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现下叶藏星在何处,他根本不知,便是立刻跑去榜下,也是见不到人的。
  莫慌。
  郁时清闭了闭眼,抬指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
  虽不知是上苍垂怜,还是阎罗开恩,但总之,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回到了金鳞荡漾的淮水畔,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也不能说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他的母亲再不能见了。
  人心总是贪的,有了十七岁,便奢求十三岁、十岁、六岁。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愿?
  郁时清微微苦笑,转回身,将已然有些湿冷的帕子按进了水中。
  ……
  “娘耶,是我小瞧了,今儿这人竟比府试放榜还要多上许多!”
  将近卯时,郁时清随郁大树来到了淮安府贡院。
  郁大树边在人群中挤着开路,边不禁惊呼,同时更加仔细地护住郁时清。
  郁时清记得,自县试起,自己科考便都是由这位据说见过些世面的族兄陪着。
  郁大树比他年长五六岁,话有些多,但却从不因此惹是非,做事也是粗中有细。后来他青云直上,郁大树也因着这些昔年的关系,成了郁家村颇为年轻的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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