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这场有趣的凡人显威之战,怕是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惜……”
福生大王暗叹。
不知是在遗憾什么,亦或喟惋什么。
阳城城墙上,都尉死死攥着手里的银枪,牙关颤颤,目眦欲裂,挡在太守身前,遥望着晁河东北的战场,遥望着那漫天神魔,亦露出绝望之色。
“神魔……”
两百余年,神魔无道,凡人虽有无数麻木者、无力者,可亦有反抗者、聪敏者,他们想要开辟出一条人道的活路来。
有的壮志,想灭尽天下神魔,将九州归还于凡俗,可神魔天生强大,且随时会诞生在任何草木石块之中,欲要灭尽,并无可能。
有的扬言,要发扬人道,令凡人也可比肩神魔,遂开先天之说,打磨躯体,激发精血,终成先天大武师。可如此到顶,也只能战一战寻常妖魔,终究比不得。
凡人们挣扎、迷惘,寻不到出路。
若他们也有幸,能知晓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书籍的内容,也许会明白,如无意外,不要说两百年,就是成千上万年,他们也都求索不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
它围着神魔而转,讲的是神魔床笫间的爱恨,而非凡人含胸垂首、地里刨食的故事。
芸芸众生,再多再好,不过人牲二字。
谁家中圈里的牲口,能冲出来砍杀了主人的?
随手一鞭,就能打得它们奄奄一息。
神魔军现世,高高在上,占据大半苍穹,若非一尊小神像立在晁河南岸,阻隔了许多,祂们只凭威压,便能震垮整座阳城。
“神魔……是神魔!”
无数低喊,或敬畏、或惊恐、或麻木,俱都铺在绝望的底色上。
阳城中、战场上、神照大营内,在见到神魔军出现的这一刻,没有人能再去相信,那一百人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凡人就是凡人,怎么能和神魔相比?
“凡人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我见过的至强者了,也算无憾吧……”元肃道。
“管他什么强不强,再强不也要在我们神照面前俯首?”武豹哼笑,洋洋得意。
元肃扯了扯嘴角,却没应,只是虎目暗沉,无声一叹。
“也许……还会有机会呢?”西陵太守喃喃,“胜了神照军,赢了神授者,再多……为什么就不敢妄想?”
但,真的可以妄想吗?
就在各方惊悸心颤之时,万众瞩目的晁河东北,佛陀的巨掌已经落下。
“诸位同门,出手!”蓝衣年轻人大喝。
万剑齐发,铮鸣动霄汉,直刺横空红日。
佛陀笑容不变,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兀自压下手掌。然而,那无数飞剑却在即将接触到巨掌时,陡然没了实体,化作道道煌煌剑光。
剑光凝结汇聚,只一刹那,便成了一柄虚幻巨剑,与巨掌轰然对撞。
僵持只有一瞬。
下一刻,剑锋霍然向前,噗的一声轻响,震彻天地。巨掌被刺穿,红日陨落,自高空坠下,如苍穹泣下的一道蜿蜒血痕。
四方寂静一刹,旋即响起佛陀的惨叫。
惨叫……是谁在惨叫?
……神在惨叫。
神在惨叫!
“疯了!”
福生大王瞠目,再按不住,从神像内一跃而出。
“怎么可能!”
各方茫然,以为是在梦中。
可接下来的怒吼却立刻证实了他们所见。
“你们……你们竟能伤我,你们竟敢伤我!”佛陀笑容褪去,再不见丝毫慈悲,只有血口怒目,狰狞扭曲,“蝼蚁,该死!”
祂动了怒,不再戏谑出掌,而是直接显出了百丈法相,裹挟神力攻来。
南方的象首轻嗤:“业佛陀还是这般贪嗔。”
东方的仙子垂眸:“这些蝼蚁有些古怪,我以神目观之,发现他们竟都凝结了神胎,还疑似化作了己用,这是过往从未见过的,保不齐便是那神湘君的什么招数,诸位小心为妙。”
北方的离山倒头凤道:“且让业佛陀先试上一试。”
业佛陀已怒,并不在意三神的心思,只径自落下挥掌,人棍吐出,化作血肉念珠,轮转斩来。
“杀!”
修行者们挥剑迎上。
剑光,与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的光芒流转,不遗余力,尽数倾出,几乎要淹没整片大地。
血肉横溅。
佛掌削断,有少年倒飞而出,鲜血洒空,念珠开裂,有老者剑断臂折,翻滚栽倒,法相踉跄,有一道道身影匍匐,撑剑站起,神力光耀如星辰。
喊杀冲霄,乾坤暗暗。
佛陀猝然跪地,法相显出坍塌之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佛陀咆哮,“你们不是凡人……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凡人修行者,足以弑神的凡人修行者!”
蓝衣年轻人满目是血,嘶哑大吼。
“凡人修行者?”
“凡人修行者……那是什么?”
各方闻听,尽皆惊疑。
“我就说,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太守抛去了沉着,眼盯着那凡人弑神的画面,捏着胡须的手都在颤抖,“百丈法相的神魔,他们亦可对抗!”
都尉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可却也只有一瞬。
“这只是一个神,天上……还有那么多。”
天上,白肉仙轻叹:“不可再等了。他们果然古怪,拥有绞杀业佛陀的实力,虽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们不能赌。”
象首玉观音道:“凡人弑神的头儿,可不能开!”
话音未落,天鼓擂动,大地震荡。
离山倒头凤扇动千万丝缕之翅,自天而降。
紧接着,白肉仙、象首玉观音,以及周遭数十寻常妖魔,尽皆显露法相,强者百丈,弱者几十丈,纷纷砸入战场之中。
修行者们顿时惨叫无数,大半倒下。
蓝衣年轻人见状,目光一厉,知道仅凭他们的法术与神力已无法应对了,于是立即大喊:“结阵!”
所有还能动的修行者闻声,纷纷靠拢过来,如雁翅排开,又踏五行方位,心念相交,神力共通,全数汇聚。
“囚神阵!”
五色光华爆发,天地溢灵气,万物生杀机。
繁复虚幻的符文自所有修行者脚下亮起,瞬息扩散至整片晁河东北岸,无论天上地下,尽皆覆盖,仿佛一巨大囚笼拔地而起。
“不好!”
白肉仙等神魔一惊,冥冥中预知不对,可不等反应,便有无数五色神链凭空显现,朝祂们激射而来。
有小妖魔不慎,一下被缚,便倏地跪倒,如被镇压一般,法相与自身皆再不能动弹,只有嘶吼仍在。
“好诡异的阵法!我等一同出手,去杀那些布阵凡人,只要杀了他们,此阵再多诡异,也不攻自破!”白肉仙作为这支神魔军的副统帅,见势不对,立刻下令。
神魔们再无戏谑,全力施为,迅疾杀来。
神链疯狂射来,或是将其刺穿,或是将其绑缚,拼命阻拦。
然而,只凭这样,能拦下的终究是少数。
这些修行者的神力与境界有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全靠那借了一口的两百年凡人悲恸的意念,再多,却是不能了。
白肉仙一指,防护法术层层碎裂。
修行者们口鼻溢血,不甘怒目。
“蝼蚁,终究是蝼蚁。”
白肉仙轻笑,第二指落下。
数名修行者倒下,大阵开裂,摇摇欲坠。
第三指抬起——
“可以了,”一道白光自天外来,“此番修炼,到此结束。”
话音未落,一尊六十丈高的赤红法相自晁河畔陡然升起,折扇展开,水墨如云,恰恰挡住了白肉仙势若雷霆的一指。
白肉仙转头,旋转着无数柔软白肠的瞳孔骤然一缩:“神魔……不对,凡人,是凡人……凡人怎会有法相!”
“凡人?”
“法相?”
战场内外,随白肉仙一语道破,尽是惊叫。
元肃面皮颤颤,再忍不住,一把挥开武豹,大步冲过帐前,跃上了最高的哨塔,举目望去。
芒山上,胥明垂闭的巨目微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凡人为何不能有法相?”
沈明心扬眉冷笑:“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凡人不止能有法相,还能有神胎,有神力,有一步步走向未来的修炼之法,到得最后,比肩神魔,斩杀神魔,亦非梦幻!”
“修炼之法……比肩神魔,斩杀神魔……”
无论敌我,所有闻听此言的凡人俱都心神巨震。
白肉仙等则似预感到了什么连神魔都无法抗衡的巨大危机般,颤抖之余,惊怒大喝:“蝼蚁大胆!”
有妖魔霍然冲来。
沈明心眼也不抬,折扇一转,一滴水墨飞出,击穿了那妖魔眉心,贯穿过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