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楚神湘眸光微转,看向它:“爱与欲本就不分家,我只是希望他辨得清,不被欲念支配,浑噩了心神,而不是要他泾渭分明地算清什么。”
  人性道:“那你待如何?”
  “徐徐图之,”楚神湘道,“现下他想要欲,我便应他的欲,以后他想要……别的什么,自也有以后的。这些事,本也没有多么复杂。”
  “若他想要自由,”人性探头,“想要离开你呢?”
  楚神湘瞥它一眼,没答。
  “啧,道貌岸然,坏得很哩。”
  人性知道答案了,朝他啐一口,扯了个鬼脸,转过身去,也不说话了。
  灵海内动静平息。
  这代表着今日这一场关于沈明心的左右脑互搏终于落幕。
  楚神湘不知道他这症状在此方世界叫什么,但放他从前的现代社会,八成是要算个人格分裂。
  楚神湘又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待沈明心结束,才徐徐转身,一步踏出,到了前殿神像之中。
  耳畔静了,眼前静了,楚神湘的心却不静。
  某些早就埋在心底的念头,开始向上鼓噪,誓要萌发出来。
  他抬眸,透过层层阻碍,再次看向正恢复平静,重新支起身子,盘膝凝神,咬牙继续运转起炼化之法的沈明心。
  “修士、修仙……”
  也许,这真的是一条路?
  两百年前,战乱一起,神魔诞生。
  凡人只凭兵戈,无法在神灵与妖魔之间苟活,根本原因便是这方世界已经变了,超凡出现,凡俗无力对抗。
  便是凡人之中最为厉害、传说可战妖魔的先天武师,也只能宰些弱小至极的妖魔,面对大妖魔与邪神,亦得束手就擒。
  挖心求神,剜肉问卜,并非世人愿意如此,而是无路可选。
  但若有这样一条路呢?
  妖魔杀不尽,神灵无慈心,凡人能靠的便只有自己。若有这样一条路,可以修炼神胎,打破天地桎梏,掌控足以对抗神魔的力量,那未来又会如何?
  楚神湘没有答案,但对万千凡人来说,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过往,楚神湘只敢对此稍作幻想,无法尝试,如今,阴差阳错,沈明心被邪神引动精气,凝出神胎,又受他教导,炼神成功……
  也许,这真的是一条路。
  一条还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路。
  楚神湘凝视虚无,仿佛在看一片旷野,也仿佛在看一道深渊。
  他站在旷野前,深渊边,抬着脚,将落未落。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是神了,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甚至,人道大兴,神道必弱,香火大减或断绝,对他是死路一条。
  可是……
  “楚神湘,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不必尊称,可以叫我楚神湘。你既看过我的过往,就知道,我也曾是凡人。”
  “凡事皆有第一人,从前有那样多的人敢来做这第一人,我又有什么不敢?”
  “神湘君在上,老妇别无所求,只愿您能庇护我儿女一二,老妇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有神湘君庇佑,我们一定能找到安身之所,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
  “杀我可以,不能砸神湘君!不能!不能啊!”
  “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神湘君……”
  “神湘君……”
  “神湘君!”
  恍惚中,一双枯枝般的手从如干尸一样前行的流民群中伸来,吃力地抱起了那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念着,死寂的眼放出一点微弱的光来。
  不是为神明,而是为希望。
  双目无声闭合。
  时隔两百年,楚神湘再次尝到了自己的泪。咸、涩、苦,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是神,是神湘君,亦是人,是楚神湘。
  悬空的脚落了下去。
  面前旷野与深渊顷刻消失,唯余缓缓勾勒而出的炼神之法,如满天繁星,将他环绕。
  “……总要试试。”
  无声盘膝落座,楚神湘压下心中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翻涌情绪,凝神敛气,抬手摘下了数颗星辰。
  他梳理演化起了这门炼神之法。
  开创一门真正的功法,说来容易,可实际做来,便是神灵,亦是艰辛。
  若依今日沈明心这一例子,如此功法要成,至少得解决两个关键之处,一是凝结神胎,二是炼化神胎。
  这两者,不论是凝结神胎的法门,还是模拟天地感应,都漏洞不少,无法推广,寻常凡人无至少如他一般的神灵帮忙,做不到。
  山中夜色渐深,月影移动。
  楚神湘隐于神像,沉浸功法演化之中,沈明心端坐榻上,静心炼化神胎之气。
  如此和谐宁静,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一早,方被山脚下的动静打破。
  楚神湘有所感知,自演法之中醒来,见沈明心仍在运转周天,便布下隔音术,隔绝了外界惊扰。
  隔音术布好不过片刻,庙前便现出了三道身影,这并非他人,而恰是神照国国师的三名弟子。
  他们受国师,或者说胥明天尊,与春山公、沈稠之意,上山入庙,来安抚拉拢楚神湘。
  “当日全是误会,神湘君莫怪。以神湘君神力,何必偏安一隅?国师有意请您入神照,与胥明天尊共分香火,共拥国祚,未来神照一统九州,您也是大功一件,谋一个天地敕封,那都易如反掌……”
  三人口若悬河,看起来分外真诚。
  但楚神湘却置若罔闻。
  他只从这三人的态度中,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愿意如此放低姿态虚与委蛇,说明当下胥明以神照国国师这一傀儡确实动不了他,祂也在拖时间,等待什么。
  这正合他的意。
  “吾自会考虑。”
  楚神湘不耐多听,一句考虑考虑,不容置疑,便打发走了三人。三人明显不忿,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速速离开。
  楚神湘无声一哂,心中已有布局。
  沈明心惯常看着,似是一个无心家业的懒散人,可眼下一修炼起来,却显出了骨子里的一股狠劲儿,从昨夜入定起,便全心运功,一刻都未停过,一副不眠不休的架势。
  楚神湘放任了一阵,到午间,见他还不停,终是无奈一叹,在其一周天结束时,将人唤醒:“初初修炼,远达不到辟谷的程度,还不起来?”
  沈明心惊了下,睁开眼时,恍惚了一会儿,才道:“天竟已亮了……这炼化神胎的感觉实在奇异,我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了,也没有饥渴之感……”
  话音未落,一阵腹鸣,响亮至极。
  沈明心的脸色立刻红了:“我……”
  楚神湘无奈,手掌微抬,凝出一套桌椅。桌椅刚定,其上便凭空冒出来一碟碟鲜果糕点,还有粗粮与鱼获。
  “下来吃饭。”
  楚神湘道。
  “这些是……”
  沈明心边诧异询问,边翻身下榻。
  “供品。”楚神湘道。
  一夜加一个半天过去,沈明心那诡异胀大的肚子已小了一大圈,只略微还有点鼓,仿佛妇人怀胎三四月,被宽袖广衫的红衣一遮,便也不碍什么。
  至少不疼不重,无须被扶了。
  楚神湘也确未扶他。
  沈明心坐到桌边,周身空荡,也不知该是喜是悲,只能继续问道:“我吃这些……没事吗?”
  楚神湘以为沈明心是担心这供品放了太久,便解释道,“是今日岳家村人上山送来的,尚还新鲜,”一顿,又道,“若是不合胃口,白日山中也有野兔野鸡,我可……”
  “并非如此,”沈明心哪舍得楚神湘去为他捉鸡宰兔,忙道,“这是兄长的供品,按理来说,我不能享用……”
  楚神湘没想到沈明心担心的是这个,这可不像昨夜那个胆大包天敢以拙劣借口来索吻的沈少爷了。
  “我请你吃,何来偷食?”他道,“现下你倒知晓怕我了?”
  沈明心觉着神灵话里有话,可又不敢多想,唯恐自己一个把持不住,真成了那些道观寺庙里专门圈养的、只供神灵消遣孽欲的肉脔。
  他的妄念……如此可满足不了。
  沈明心没再推拒,老实吃起了饭食。楚神湘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人乖乖吃饭了,便也安心了,询问起沈明心的炼化情况。
  沈明心一一答了,楚神湘边听边推演,提点他,做了些调整。
  沈明心认真学着,到末了,低声问道:“兄长,日后若我遇见不慎结了神胎之人,是否可以将此法传给他们?能救一命是一命……”
  “不必,”楚神湘道,“此法完成后,未来天下,人人皆可习,这便是修炼。”
  沈明心一愣:“修炼?”
  楚神湘颔首:“从前没有机会去试,眼下,你既成了,便说明此法并非异想天开。我会尽力完善此法,将其变为一部功法,让所有凡人皆可炼神破虚,比肩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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