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事实上,他原本是没打算如此高调动手的,只是以白猫之躯,刚一进城,便在扩展神识搜寻沈明心时,听闻了两件事。
一是神照国国师竟已提前到来,二是这国师入虞县拜了春山公,似是对其相当友好。
“你已经惹了春山公,眼下这神照国国师一来,可是不会饶过你这淫祀邪神了!”人性见状说道。
“我观城中众生气象,无人是我对手。”楚神湘瞥它。
人性也瞥他:“你厉害,可打了小的来老的,神照国国师背后可是胥明天尊,得天地敕封的正神。你再厉害,打得过祂?”
“你待如何?”楚神湘道。
“装个……哦不是,是人前显圣,”人性干咳,“你得人前显圣一下,传扬些名声。增长神力需要香火,一家、一村之香火总是有限的。你不愿沾染太多,但至少也得有个几县、一郡之类的,如此配合你以前琢磨的炼气化精之法,才能多涨些神力,就算还是打不过胥明天尊,却也能保保性命。
“这里毕竟是北珠,不是神照。”
楚神湘不语,当时的白猫只一味赶路,奔向沈明心。
人性道:“我知道,你觉着自己活不活是无所谓的事,但你已经动了因果,帮了沈明心和岳家村,之后你若死了,你猜他们会被如何?”
楚神湘仍未开口,但后续的行动却已是做出了选择。
先是双手,再是双脚,继而是身躯。
两百年,他第一次走出了那座石像,显灵人前。
撑着近百丈高的法相,他以目光扫过那燃烧小楼的火焰与摧毁庙宇的雷霆,又向远处掠去。
虞县,虞水,望秋山。
万里山脉,万顷荒原。
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也没有那么难。
眼见县中死寂,神照剑毁后,明隐再未出手,楚神湘便也不再耽搁,手掌微抬,如扫尘埃一般,拂去了春山公的漫天春枝。
春山公服软一般,未有挣扎。
最后,他送出清风一缕,裹住了捧着肚子,几要痛晕的沈明心。
下一刻,高大法相与渺渺清风皆消散于原地。
县城百姓惶惶跪伏许久,直至马儿一声响鼻,才恍然抬头,又哭又笑,劫后余生。
“且让他再得意些时日!”
春山公冷笑。
……
楚神湘虽离了石像,照理说,只要不在乎香火,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但真要让他走,他一时却也不知该去哪里,于是,一道神识带着一缕清风,飘来荡去,仍是回了望秋山。
望秋山,神湘庙,朝阳已盛,爬过远方的山尖尖,倾来遍地橘红光辉。
殿内,楚神湘既已借神识踏出石像,便也没有立时要回去的念头了。
他自神龛中走出,变作常人高矮,抬手接下了归来的清风。
清风散去,沈明心显出身形,落在了地上,依旧一身红衣,依旧俊眉修目,容颜昳丽。只是腹部多了累赘,疼痛与古怪之感,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显出几分狼狈羸弱。
说来,这竟是他与沈明心实质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在彼此皆真身、意识皆清醒的情况下。
楚神湘不知该说些什么。
庙内一时寂静。
一神一人相对而立,神高大,微垂首,人清瘦,低着脸。
没有谁先开口。
从楚神湘的角度,只看得见沈明心抓着衣裳的、攥得死紧的手,与半条瑟瑟微抖的脊。他看不到他的脸,却也嗅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味道。
他在怕他。
这并不新鲜,楚神湘也并不在意,只是眼下不是一个放任他怕来怕去的好时刻。
那肚皮仍在慢慢胀大,已成了个浑圆的西瓜,若再不解决,只怕要将沈明心彻底撑破。
其实,楚神湘方才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神照国国师他们这始作俑者将这肚子解决,但最终还是作罢了。那里没有一个老实人,若真豁出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沈明心,也不是不敢。况且,这肚子没什么邪秽气息,应当没什么麻烦。
只是,不好再多耽误。
楚神湘漠然望了沈明心片刻,启唇,正要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一说这古怪肚子,便见沈明心突然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向后一退,双膝一折,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神湘眉心微蹙,清风一起,便要将沈明心扶起。
然而,不等那清风沾身,沈明心的声音便响起来了:“神湘君在上,弟明心,自陈三罪。”
清风一顿。
“罪一,不敬神,”沈明心殷红的唇微微动着,令那声音也似微微发抖,只是再抖,却仍有一股韧劲撑着,令其不散不塌,“多年疑您无灵,狂妄自大,不知敬神,是罪。
“罪二,不拜神,既结干亲,便应供奉,明心因己心不诚,念不专,多年不拜,只托亲缘,亦是罪。罪三……亵渎神灵,痴心妄想,仍是罪。
“三罪恶极,求您……惩戒。”
清风散在殿内。
蒲团上,红衣迤逦,下摆血渍犹在,落于冰冷地砖,如花丛生出红梅。
沈明心跪伏其上,白得像梅中的雪。
“罪三,亵渎神灵,”楚神湘一字一顿,嗓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从何谈起?”
沈明心脊背一僵,眼睫猝然颤动。
自长街之上,知晓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见到了显灵的神湘君,当真被神湘君于危机之中救下,他便喜忧参半,恍惚更甚。
那夜不同寻常的绮梦,白猫大仙,还有自己隐约发现的那件事……
若神湘君当真不是顽石,而是真神,那他那些过往行径,岂是能再自欺欺人的?梦中神与白猫大仙,还有曾经那些模糊记忆里的人,都是极好说话的,所以……真正的神湘君呢?
沈明心想赌上一赌。
“明心……”他唇瓣微颤,缓缓开了口,“明心自十四岁初晓人事起,便常有绮梦,梦中多是您之容貌。初时,明心也辗转,有惧有忧,暗中寻医问道,可都无法,只能放任。
“此事实非明心故意,而是另有缘故。”
他抬起了头,一双瑞凤眼漆黑,如水似镜,倒映出神灵极近又极远的、虚幻俊美的轮廓。
“十二年前,明心八岁,尚是一幼童。因小时体弱,虽结干亲,却不曾上山入庙,来拜干哥。那时过了七灾八难,家人便觉无事了,恰逢明心也好奇干哥,便央家人,与之同行,于那一夜,上了望秋山……”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这几天小忙,舍不得存稿来加更,但有的,都有的,最晚20号之后,使命必达!
第70章 渎神 19.
十二年前,望秋山。
酉时,神湘庙内灯火明亮,一个头梳两角丱、身穿红薄袄,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门中钻出来。
“只许在庙内玩,万不可跑出去,”殿内传来女子的扬声叮嘱,“若被我瞧见,仔细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对着殿内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应罢,小孩张开两只手臂,呜哇一声就一溜烟往殿后跑去。
“跟着点小少爷。”
男子声音也道。
小孩没耐性,坐不住,能认真拜完神,已是不错了,再让他在此安分等他们这对父母问杯,实是难为。只是小孩自幼体弱,虚岁都八岁了,才只有寻常五六岁小孩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挂心。
“得了父亲吩咐,家丁们都跟了上来,我那时大约是太过无聊,庙内除了杂草,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提议,与他们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虚掷,翻找着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那时又那么小,这些记忆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时真正说起,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近乎诡异。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着躲着,我便起了好胜心,想躲到一个他们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亲的提醒,说庙后有一口枯井,虽说已经用木板盖住了,压了石头,但我人小,仍要躲着点走,小心哪天石头滚落了,掉里头……”
又一轮捉迷藏,小孩趁未参与捉迷藏、只负责看着他的那名家丁的一个打盹儿,脚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边。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压的石头早滚到不知哪里去了,上面只有一块木板,有点沉,但也能挪动。旁边有个烂木桶,高一点,辘轳井架上还绕着绳子。
“把绳子往身上一绑,我进到井里去,他们就铁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惯来是不知后果、胆大包天的一类存在,这红袄小孩更可谓其中翘楚。
他自诩聪明,想出了绝佳的躲藏地点,听着家丁那数数的声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绳子往腰上一绑,另一头绕下来些,再系一个疙瘩,牢牢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