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但那瞬间升起的异感,随着对方手的抽离而骤然消失。
似乎是他惊扰了她的梦境,让她在睡梦中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将手藏到了枕畔,远离了那份陌生的侵扰。
程妄看着她清丽的脸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过于急促和躁动的心跳。
他从床头拿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对方的那只手,将那些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脏东西擦拭干净。
安卡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一片的天花板,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冷气味。
她怔忪了几秒,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迟疑了一会儿,安卡莉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昏了过去。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在病房内扫过,最终落在床边的椅子上。程妄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以一种略显歪斜的姿势靠着椅背,似乎是睡着了。
他眼眸微闭,那双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睛被遮挡住,浅色的短发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与往常尖锐外露的模样大不相同,竟显得有几分安静。
安卡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3:47 ,刚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却惊动了浅眠的人。
程妄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但在聚焦她脸上的瞬间,便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更深沉了些。
他穿着一件款式宽松的黑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因为衣物领口有些大,突兀的锁骨直立在毛衣之下,衬得他本就削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见安卡莉清醒过来,程妄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站起身,微微俯下身,伸出手臂,想要扶她坐起来。
就是这个俯身的动作,让安卡莉不受控地看清了他毛衣下的光景。
这景象……和她以往的认知有些出入。
原以为程妄这样清瘦甚至显得有些瘦弱的身躯,衣服底下应该只有突立的骨骼,但,她看见的却是覆盖在骨骼之上的一层薄而均匀的肌肉。
白皙的皮肤包裹着紧实的肌理,因为体脂率低,在肩胛、锁骨这些骨量大的地方,肌肉覆盖相对较薄,反而更凸显出骨骼的轮廓,但在胸膛和手臂处,却隐含着一种并不张扬却确实存在的力量感。
他这无意间的一弯腰,几乎将上半身的景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想到之前两人那不算和谐的相处,尽管经历了刚才的事件关系有所缓和,但安卡莉依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如此突然、近距离地看到程妄衣服下的身体。
她微微偏过头,移开了视线,同时也避开了程妄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因为刚刚清醒,安卡莉的声音还有些干涩的哑意。
程妄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垂着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并没有停顿太久,便顺从地将手收了回去,身体也随着站直。
安卡莉用手臂撑着床坐起身,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视线一转,向程妄询问道:“他们呢?”
程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抬起眼眸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他的存在,就这么让她感到不适吗?以至于刚一醒来,就迫不及待地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那个阴暗的、希望所有人都被她一同厌弃的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或许……只有那样,她才不会再当着他的面,如此自然地询问起别人了。
第143章
在对方的注视下,程妄压下心头那些阴暗的念头,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稽察部有事,他们赶回去了。”
听到这话,安卡莉并未感到意外,毕竟两人都在稽察部就职,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林澈呢?他情况怎么样?”她紧接着追问,眉眼间带着些担忧。
“还在重症观察室。”程妄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不过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安卡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冷不丁听到程妄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询问。
“不问问我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让安卡莉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站在床边的人。
这完全不像是程妄会说出来的话,在她的认知里,对方即使现在没有那么厌恶她,但也绝说不上喜欢,怎么可能主动寻求她的关心?
程妄看到了她表露出的情绪,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重新挂上那副带着玩味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那句问话,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戏弄。
“开玩笑的,我知道我们关系还没到那步。”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说完,他没等安卡莉作出任何反应,便径直离开了原地,似乎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就站他转身迈步的时候, 安卡莉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一条腿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和不自然,这明显和他平时的步伐不同。
“你的腿怎么了吗?”她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她便立刻有些后悔地收住了尾音,她记得,程妄非常厌恶别人谈论或者关注他的腿。
程妄的脚步因她的话而顿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肿胀疼痛的脚踝。
在她没有提起之前,那股生闷、伴随着动作加剧的疼痛尚且还能忍受。
可此刻,经她一问,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到了伤处,甚至开始放大观感,那痛感瞬间变得难以忍受,如同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神经窜上来,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安卡莉见对方停顿在原地,垂着头,久久没有出声,心中不免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身上的被子,朝着他走过去。
因为程妄一直低垂着头,她只能看见他遮挡着眼眸的睫毛,而看不清他的神色。
想到在天台,对方毕竟也帮了她,即使知道他的脾气古怪,但安卡莉还是忍不住放软了声音,关心询问:“是……很疼吗?”
程妄因为她这句轻柔的询问,下颌绷紧,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低哑的音节:“嗯。”
他向来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可现在他莫名地遵从了本心,发出了平常自己都不会说出口的声音。
这个反应,让安卡莉都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侧目看向他。
在她的印象中,程妄面对这种话语,通常只会用更加尖锐的语气和冷嘲热讽来武装自己,筑起高墙。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立刻抬起头,用那双阴郁的眼睛冷冷地刺她一句:“不关你的事。”
可他此刻竟然承认了。
安卡莉心想,此刻的他应该是很疼了。
“我帮你找一下护士?”
程妄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的安卡莉,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不掺杂私人感情的关切。
但即使如此,这也平复了些他心中的钝痛。
安卡莉与他对视着,只见他那双如蒙了雾一般的双眸,晦暗难明,却又迟迟等不到他的应答。
瞬间,她便明白了,他连旁人对他腿疾的谈论都无法忍受,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医护人员的检查和触碰?那无异于将他的残缺和脆弱暴露在他人审视的目光下。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安卡莉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程妄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过了一会儿,安卡莉手中拿着一些处理伤口的药物回来,她将这些东西递到程妄面前,语气温和地询问道:“可以自己处理吗?”
程妄不动声色地接过,指尖摩挲着纱布粗糙的表面,那触感宛如也在刮蹭着他的心尖。
原来……被她怜惜、珍视是这样一种感受。
鼻腔中仿佛被灌入了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刺痛感。
“……可以。”程妄声音低哑地应道,用尽了全力才维持住声线的平稳。
随后,安卡莉看见他拿着东西进了卫生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细微的声响出现在病房中。
“处理好了?”坐在床边的安卡莉将目光从窗外纷扬的飘雪中收回,落在程妄身上。
程妄点了点头,缓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水汽,连带着额前几缕浅色的发梢都被水打湿,软软地垂落在他眼前,显得有些凌乱,明显是刚才用冷水洗了脸沾染上的。
他抽出几张纸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看向有些困意的人,声音放轻了些:“太晚了,睡吧。”
安卡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让她平时清透的眼眸显得有些朦胧,“那你呢?”
程妄重新坐在之前那把椅子上,姿态虽然依旧有些散漫,但神色却少了些锐利,“等你睡了,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