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嗯。”张默喜把旁边的风扇关掉。
  风扇停了依旧冷,两人紧挨着壮胆。
  片刻,张默喜看手机时间。
  就快到一点,村里安静得像墓地,似乎只有她们两个活人。
  一阵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
  “嗬……”
  两人顿时身体僵硬,不敢回头,看见彼此眼里的恐惧。
  “嗬……”
  怪声从斜后面的房间发出——正是十一婆生前住的。
  张默喜用眼神示意她播放《大悲咒》。
  阴冷骤然退去,她们身体回暖。张永花喜出望外,按照张默喜的吩咐喃喃自语劝阿婆去往生。
  房间的粗喘开始变小。
  有用!
  两人激动不已。
  “咕咕。”张永花怀里的威猛突然抬头,盯着门口的方向。
  家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威猛却一直紧盯,抬头挺胸毫无闲适之意。
  “威猛怎么了?”
  张默喜不敢说。
  磕磕。
  敲门声使空气凝固,张默喜感到阴冷的风围绕她们旋转。
  磕磕。
  两人抿紧嘴不敢吭声,威猛盯着紧闭的门张开翅膀。
  半夜三更,敲门的大概率不是人。
  “嗬……”
  房间的怪声更小了,但没有消失。
  前后夹击使她们抱在一起发抖。
  幸好没多久,敲门声停了,但天井依旧寒气森森。
  “啊……”
  她们头顶的灯泡突然熄灭,浓稠的夜色淹没一切。
  张默喜暗道不妙,连佛经都不怕的必然是凶猛的厉鬼,很难超度的那种,难道是她阴气重的八字惹来?
  “咯咯咯——”威猛转头盯着张默喜的一侧打鸣。
  张默喜的心凉透了,她悄然抓住张永花颤抖的手腕。
  “跑。”
  “什么?”
  张默喜拉起张永花向门口跑去。
  发懵的一瞬间,张永花下意识地看向奶奶生前的房间——一道黑影坐在床沿,她莫名感到一股悲伤的气氛弥漫开来。
  张默喜迅速拉开门栓,拉着张永花逃离。
  刚迈出门槛,她忽然想到不能带厉鬼到爷爷家,咬着牙拉张永花掉头,向村尾跑。
  要命,这段路的唯一一盏路灯也熄灭,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两个渺小的女人和一只公鸡。
  “咯咯咯——”威猛扭头盯着她们身后示威。
  背后已然一片冰凉,她们拼死全力奔跑。
  铃——
  浑厚的撞铃令她们心神震荡,洗涤恐惧。同时,背后的冰凉减退。
  是大爷吗?
  张默喜产生一个念头,鼻子泛酸。
  咔嚓。
  钥匙的开门声简直是天籁,两人一头栽进门后,手忙脚乱地关门反锁。
  冰冷的狂风穿过天井,朝她们刮来,张默喜隐约听见一声“滚”。
  好一会儿,狂风停歇,头发凌乱的两人体温回升,再没有感受到阴冷。
  张默喜乏力地蹲下来:“暂时没事了,我们等天亮。”
  哪知张永花抱紧威猛发抖,脸蛋吓得煞白:“这、这里是村尾的老房子吗?”
  “是啊。”
  轮到张永花无力地蹲下来。
  “嘘,那个家伙很大方的,只要我们不吵闹就没事。”
  那个家伙?
  大方?
  不吵闹?
  这是她能听的?
  张永花吓得直接跌坐地上。
  天井静悄悄,张默喜当他默许客人来访,连忙拉张永花起来。“我们抓紧时间,有很多事要忙。”
  “忙什么?”
  张默喜打开大爷卧室的灯,翻找大爷收藏的杂书。
  张永花还没适应身处凶宅的事实,呆呆地坐着。
  书柜的杂书包含《道德经》、《道术百科》、《捉鬼的365式》、《风水堪舆与磁场科学》、《画符从入门到放弃》等等。张默喜找着找着,发现手边的一本书稍微外推,她好奇地拿出来查看。
  书名很厉害,叫《茅山驱鬼术》,记载多种令鬼魂灰飞烟灭的方法,还有神秘的御鬼术。
  她皱着眉头放下,寻找超度鬼魂的书籍。
  头顶的枣红横梁,浮现一双妖媚的眼睛。
  第7章 愚昧
  “喜姐,我们真的要自己做法事吗?”
  “是啊。这书里说,佛教认为自杀的人罪孽更重,不但不能超生,还要每天在死亡的时间段里重复自杀的过程,很痛苦的。既然外面的人没有良心,我们就自己来。”
  佛教认为,自杀等同杀人,罪大恶极。
  “难怪我看见阿婆满嘴血。喜姐,谢谢你帮我们。”
  “都是亲人,客气什么。”
  “那……我们躲在这里没问题吗?”
  “放心,这儿有太上老君的画像,那家伙进不来,所以我们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两人蹲在桌角下面窃窃私语,像两只提心吊胆蜷缩起来的小兔子。
  说完,张默喜正大光明地站起来,回到座位钻研《道术大全》和大爷的手札。张永花也坐回胶凳上,她帮不上忙,战战兢兢地监视四周。
  大爷的手札记录他自己简化的道家仪式,她觉得不靠谱,但别无选择。
  她一边学习一边抓头发,使得蓬松的卷发乱糟糟。
  忽而她头皮发麻,产生迟来的被盯着的恶寒。阿花正托腮打盹,谁盯她?
  张默喜仔细地感受视线的来源,发现天灵盖麻得能竖起头发,于是僵硬地抬头。
  一双妖媚的眼睛长在枣红色的横梁,与她对视。
  妈呀。
  眼睛怔一瞬,迅速消失。
  张默喜的双手用力压着手札,强迫双手别发抖。
  连太上老君也不怕,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冷静!镇定!
  大爷说过如果露出害怕的神态,邪物会趁机而入并且变得更加嚣张,她要镇定!
  直到天亮,她保持僵直的坐姿学习完超度的科仪。
  离开老房子的时候,两人宛如阅兵阔步,目不斜视,同手同脚地出门。
  她们打算吃完早餐就去农贸大市场买做法事的工具,哪知张永花的家门前有“客人”等着,他驾驶的摩托车停在旁边。
  “爸?”张永花疑惑他为什么来了。
  张父的双眼冒出少量血丝,挺着大肚腩,踩着人字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啪!
  张永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惊愕地捂着半边脸。
  “你为什么打人?”怒气冲冲的张默喜护张永花在身后。
  “我打这个不孝子孙!”他指着躲在后面的张永花怒骂:“是你!你虐待老妈子害她自杀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
  如此劲爆,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热闹。
  “老妈子给我报梦了,说这个死丫头虐待她,拿热水烫她,她受不了每天虐待所以自杀!”
  张默喜震惊。
  “哇!这么歹毒?”围观的好事者一片哗然。
  “我没有!”张永花泪水潸然。
  “还敢撒谎?我养你这么大你居然当白眼狼,我今天打死你!!!”
  “我没有虐待阿婆!没啊……”
  目眦尽裂的张父再次扬起手,不料张默喜昂首挡着他。
  “侄女你走开,我今天要教训这个不孝女!”
  “那你说说十一婆怎么说她虐待的?”
  “什么?”张父一愣。
  张默喜双手叉腰:“除了拿热水烫,还有什么虐待方式?说清楚。”
  张父眼神闪烁,脖子粗红:“我老妈子新死,哪能在牌位前面说这种事?这是忌讳,你们年轻人要懂得敬鬼神。”
  围观的村民点点头。一个卷起裤脚的老汉劝说:“没错,不能冒犯先人,不能说先人的坏话。”
  “复述梦境的话是坏话吗?你不是来上门投诉的吗?不是帮十一婆宣泄委屈吗?现在有这么多乡亲在看,你倒是说啊!”
  张父青筋凸起:“侄女,现在我要教女,你再不走开别怪我连你一起打!”
  “你的手抖成那样打个屁!”
  果然,张父一直垂下的左手颤抖着。
  张父急忙藏左手到身后。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昨晚梦见满嘴血的老妈子敲自己的脑袋。
  张默喜呛声:“你抖什么?你没有祖屋的钥匙吗?你不是孝子吗,为什么不先进去上香?不敢吗?”
  他一噎,急道:“我先打她一顿给老妈子一个交代!你别嚷嚷,快让开不然我不客气!”
  “谁敢打我的孙女!”
  一声嘹亮的怒吼使张父颤了颤。
  张默喜的爷爷提着一把大竹扫帚过来,指着他的鼻子喝骂:“你这死烫猪还有脸来?你妈子自杀要再次超度,你一分钱都不肯出还有脸装孝子?”
  “我……”察觉村民惊愕又谴责的目光,张父梗着脖子反驳:“我老妈子因为这个不孝女死的,不打死她我老妈子当然不能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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