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方澈未答,只仰首看她,少年笑了笑,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酒气与未褪的青涩:“他说草原铁骑破关的那些年,方家连着三任南王,都没活过而立。”
他是父王唯一的子嗣。而南边的汗王,是草原百年一遇的枭雄。
南疆城关,风雨飘摇。他,也很难活过三十岁。
雨水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方辞忽然想起宗祠里、那列乌木灵位,曾祖三十九,祖父二十七,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命定的终局。
初代南王,四十而逝,如同一道诅咒,镌刻在方氏血脉之中。
百年流转,历代南王鲜有过四十者。
于是,风言四起。
有人说,那是天谴,是初代南王弑主叛上的报应。
也有人说,那是命数,是方家人头顶注定的枷锁。
久而久之,连方家自己都信了,南疆肖家在南王府的地位一升再升,这支血脉被说成前朝皇室遗脉,哪怕肖家族谱早已模糊不清。
毕竟,大多时候,人求的,多是一个“心安”,而非“真相”。
于是,肖家在南疆受托重任。肖家子弟与方家子嗣同窗共砚,习礼学书,为了方家人的心安。
然后有一天,方辞那学书相伴的发小、那自幼把她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青梅竹马,告诉她弟弟:“没有什么诅咒,只有草原起狼烟时,方家血脉,便要燃作烽火。”
肖景渊说,草原强盛之年,南王便活不长久。
而方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这一切,方辞都看在眼里。
她纵容着自己的弟弟。
纵他荒唐,纵他醉语,纵他只管武学,不理政务。
方澈荒唐的有分寸,放纵的有边界,方辞透过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看见的是个早将生死看透,却偏要把命数嚼碎了、咽进肚里的少年。
她的弟弟哪里是荒唐,分明是聪明得过了头。
那注定的必死之局,像一张无形的网,自方澈出生那日起便悄然张开,越收越紧。
方辞立于网外,手握权柄,却连一根丝线也扯不断。她第一次尝到“无力”二字的滋味。
于是她开口,语声温软:“阿澈想不管,就不管。”
少年闻言展颜,双眸倏然明亮,嘴角弯起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狡黠而又讨好。
那笑,倏忽与旧事重叠。
当年那个蹒跚追在她裙裾后的孩童,第一次举起比他还高的木剑时,也是这般仰头冲着她笑,明澈更胜春光。
说出这话时,方辞早已将千斤重担细细拆解。南疆城关的烽火,军案前的兵符,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她原打算慢慢拆解给身边的可用之人。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草原十六部,狼烟骤起,父王病骨难支。当南疆的求援信送往北方,她的婚事便成了秤砣上最重的筹码。
一纸婚书,许给了北方的权臣之子,作为盟约的信物。
结盟那日,方辞怔了半晌,指尖拂过婚书时,想的仍是少年醉卧树下,衣襟沾着酒渍还要抢她团扇的模样。
方澈身边,还远没有足够多的可信之人。
而方澈误解了她的沉默。
少年只当她不喜这门婚约,以为她委屈、不甘。
于是,少年一本正经的站到她的面前,烛火在他瞳中跳动:"婚书罢了。北方的三个州,这两年易主四次,谁知明日坐在那位置上的,是人是鬼?"
少年顿了顿,语气笃定的仿佛肖景渊就是无所不能一样:“景渊说了,届时,咱们随便寻个由头,便能作废。这种政治联姻,很好改。”
那夜,少年望着她,目光灼灼:“阿姐想嫁谁,就嫁谁。”
那之后,方辞的婚事,就如肖景渊所言,一变再变。
北面的城头,今日姓李,明日归赵。
她的父王,借势而为,一纸婚约,拖了又拖,改了又改。不是南疆失信,而是这天下,无主可依。
这桩婚事,成了南疆最体面的缓兵之计。
这几年,肖景渊在南王府浩繁的残卷、密档、禁录里,找到了两门功法,可能化销“炽命封天”本身的反噬。
一者是镇国医册《菩提明心》,一者是前朝遗卷《明镜非台》。
镇国册,他们并不敢碰。皇族以外的人,修习镇国册,是僭越,是谋逆,是授人以柄。
他们只追着一句残偈,弥费巨大人力、物力、去寻那本前朝遗册。
一本《明镜非台》,他们寻了整整两年。
而这还不够。他们需要一个人,有资质修成此术、能在关键时刻稳住方澈命脉。
南疆上下,试遍了王府亲卫、军中将领、无一可承此术。
《明镜非台》讲究“心镜澄明,神不外驰”,非天赋异禀者,连入门都难。
于是流言又起。
有人说,肖家血脉与前朝皇室同源,说不准,肖家人就可以。
肖家武学造诣最高的,是肖景渊的弟弟。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府中宴席都极少露面的青年,竟在一众长老面前,应下了此事。
一反常态,可方辞没起疑,那是景渊的亲弟弟。
直到战事开启。
第一次,天应关下,草原鹰部突袭,方澈孤身出关,肖景休,找不到人。
第二次,龙耀关外,南疆粮道被断,方澈强动禁术,肖景休,找不到人。
回回次次,需要肖景休的时候,他总是“找不到人”。
起初是巧合,后来是蹊跷。
到最后,方辞明白了,是蓄谋。
一股清晰、冰冷、带着隐忍的敌意,从肖景休身上,直指方澈。
军心渐沸,如火燎原。
有老将当众掷刀于地,声如裂帛:“世子拿命填关,他肖景休连战场都不敢上!若不惩处,岂非主张畏战之风!我等不屑与懦夫同袍!”
肖景渊奔走于军帐与王府之间,既要压下众怒,又要护住弟弟,为之焦头烂额。
迫不得已,他开始修习《明镜非台》。
他是南疆未来的统帅,他本不该、也不必去碰那等“疗愈之术”。
那是医者、术士的活计。统帅,该习武册。
父王看了,叹了一声,只道:“肖家于南疆有功,不可寒了忠良之心。你们的父亲,也曾为本王挡刀。看在他的份上,罢了。”
到头来,父王没有追究,肖景休骗方澈燃命一事。
一声“罢了”,罢的只有方家。
肖景渊修习《明镜非台》一事,让肖景休越发变本加厉。
他不再遮掩。
演武场上,他当众讥讽:“世子若真有本事,何须靠命去换胜仗?”
军议之时,他冷言冷语:“南疆若只靠一个短命鬼撑着,不如趁早归附北边,还能保全百姓。”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可那厮是肖伯伯的亲儿子,是景渊的亲弟弟。
父王一次次看在肖家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放任之下,当事情开始失控之时,已是覆水难收。
肖景休改易水源,王府上下,险险丧命者近百人。
而肖景休神色平静如常,连一句“误会”都懒得解释。
族中的长老震怒:“此獠不除,南疆无宁日!”
坐于高位的父王面色灰败,又是陷入两难。
父王目光扫过满殿纷争,最终落在她身上。
方辞立于阶下,垂眸未语,她该开口的,她该说“斩”,该让那百条人命有个交代。
可她看着跪在殿前的肖景渊,她没能狠下心:“父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定在满殿纷争里:“留他一命。肖景休,今生,不许再踏入南疆半步。”
那是方辞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若非她的一念之差,南疆,本不必有后来那十万白骨,本不必有后来那千里焦土。
再见到肖景休时,方辞已经动不了他了。
青年立于王旗之下,锦袍玉带,眉目依旧清冷。那双眼,深如古井,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心。
他身后,是割据云中、与天子分庭抗礼的天潢贵胄。
肖景休身后有了更大的靠山。
肖景休的新主子姓秦,当朝皇族的那个的秦。那是方辞最后一任联姻的对象。
朝廷势微,草原虎视,南疆不可避免地需要站队。
于是,她的婚约,成为了南疆的立场。
那晚,月色如霜。
肖景渊来到她院中,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良久,只长长叹息一声:“这回你的婚约,不是我们南疆想毁,就能毁得了。”
襄王秦疏,手握云中九州,兵精粮足,南疆无法得罪、无力抗衡。
可就在这死局之中,方澈却变了。
破天荒的,方澈开始主动翻看兵书,细问关隘地势水文,甚至亲手重绘南疆布防图,朱笔圈点,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