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拱手长揖,言辞激烈:“陛下!这究竟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气氛更凝,堂下再度议论纷纷。
  若南疆撑不住,整个大乾,没有一处能独善其身。这一点,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可终究,地分南北,人怀二心。
  血不在脚边,就有人觉得自己能走得干净。
  陆行川没有犹豫,语声干脆利落:“既然要赌命,总要有人,先掷出第一筹。”
  他说:“我陆行川,亲往边城。”
  堂下稍顿,那杜侍中仍有不甘,继续据理争道:
  “老臣照样可去!”
  “但陆侯爷既要我杜家子侄捐躯赴难,敢问——你陆家子侄,怎就不在此列?”
  “您那侄儿陆溪云,武道冠绝当世!怎么,他就不赴此危局?!”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陆行川眉头微蹙,未言。
  任玄甚至知道陆行川再犹豫什么,从南王府到黄阁城、再到南疆战起,意外之事频出,陆溪云身上的那点邪染,已经拖了许久了。
  堂下,陆溪云蹙眉,他上前一步,方欲开口,却是有人先一步跪了下去。
  朱袍文官叩首在地:”邪染为祸,我刑部案录之上,屡有旧例。世子身上邪染为清,不宜用武,请侯爷三思!“
  第150章 因为你越界窥探溯生
  听得钱悟的力谏,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任玄蹙眉,钱悟这话,是没错的,但钱悟这人,不应该说这话。
  跪在那里的钱悟,和他任玄一样,是秦疏的人。
  任玄晓得,这人不过就事论事,毕竟前世,秦疏高压之下,满朝也就钱悟这一个人敢提——那些无头凶案,可能是陆溪云邪染为祸。
  死的挺惨的……
  问罪断狱,这钱悟和卢士安私交甚至不错。想当年,卢士安亲自拜托任玄去救人,任玄都没能给这厮捞起来。
  狗皇帝想埋的事,这钱悟敢去提也就算了。他甚至敢先斩后奏,挑起民怨,逼得秦疏将陆溪云下狱。
  秦疏压根就不可能真去办陆溪云,那只能是钱悟这办案的——九族批发了。
  钱悟这厮,办案一流,但政治权术上,一贯是没什么眼力。
  杜家,皇城四大术家之一,那杜侍中一眼就抓住了钱悟话中的错漏。
  杜家家主放声大笑,实打实的嘲讽:”陆世子身上这点邪染,阵术可压。在座诸君,哪位不想上战场了,只管找杜某便是,杜某保证能给出比这更好的借口。“
  那杜侍中语气戏谑,直指秦疏:”襄王殿下有话,何必找钱大人去说。殿下直言便是,我等岂敢有二话?“
  通影阵中,秦疏蹙了眉:“本王若要将人摘出去,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亦不会用这么蠢的人。“
  任玄挑眉,好好好,钱悟这官,算是当到头了。
  杜家家主争锋而对:”既然钱大人所言,不是殿下的意思,那殿下究竟什么意思?老臣不过直言陈事,殿下就要对臣喊打喊杀。对陆溪云,这点邪染小事,都可以拿来说项。这么特殊?因为西王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秦疏犹豫之际,远在西疆的陆行德打破沉默。
  老王爷浑厚的声音自阵法传来,跨越千里,沉稳如山:“没有什么特殊的。”
  “莫说本王还有一个儿子。就算我陆家死绝了,也是家国兴亡,匹夫有责。”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齐齐动容。
  死得其所,本是空话,直到那声音从千里之外穿透而来,化作真金铁石。
  陆行德语气淡淡,他问自己的儿子:”溪云,能上吗?“
  陆溪云出列抱拳,青年掷地有声,他说:“西疆陆溪云,愿赴此难。”
  方家的通讯阵里,方澈已经闹上天了:“阿姐!景渊!咱们不能让陆家比下去了啊!!”
  堂下,韩承烈应声而起,抱拳朗声:“南疆方澈,愿赴此难。”
  他话音未落,北疆席中,立时,战出一人,声如金戈:“北疆韩戎越,愿赴此难。”
  那杜家家主脸色青白交加,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开口:“武人与阵师,岂可一概而论……”
  堂下,卢节上前,卢家家主沉声:”阵师的命,从不比武者金贵。家国兴亡,皆系于此,我卢家,愿赴此难。“
  卢节话音落下,便有青年抽身上前:“卢家阵师,卢文忠,愿赴此难!”
  卢文忠,那可是卢节的亲儿子。
  堂中风向骤变,原本噤声的众多阵师,开始犹疑、观望、上前。
  “白家阵师,白昀,愿赴此难!”
  “萧家阵师,萧策,愿赴此难!”
  “……”
  青年阵师,一一出列。
  流水般不绝。
  到最后,杜家家主的身后,都开始有阵师站出。
  “杜家阵师,杜乘霄,愿赴此难!”
  杜家家主愕然:”乘霄,你做什么?!“
  话未落,便有另一青年出列:“杜家阵师,杜沉渊,愿赴此难!”
  畏惧像雾,笼人心志。大义如炬,一燃众火。
  风起云从,无人言退。
  ···
  与此同时。
  蛮族军中,却非是铁板一块。
  蛮王姚厉自封草原武神,但这武神之威,天然的触动了王权。
  草原自古,强者为尊。
  蛮王姚厉本以为,这年轻汗王,不过小辈。
  怎料对方却绕过自己,轻易笼络了诸部人心。仿佛若无此人,他这“草原霸主”便调不动一兵一卒。
  蛮王姚厉沉声拍案:“龙耀关,是南疆第一重镇。必须不惜代价,先破此关!”
  姚期却只是敛眉,淡声回问:“拿了龙耀关,草原能得到什么?”
  这句话如冷水泼下,帐中一时寂静。
  这年轻的汗王,不信奉杀戮,只信奉利益。
  蛮王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你身为草原男儿,怎可像乾人一样蝇营狗苟!若敢多言,本王先斩你祭旗!”
  姚期笑起:“祖王前辈杀我容易,然后呢?前辈要自己重新归统诸部。晚辈以为,前辈现在直接给我一个答案,要省事得多。”
  蛮王气结,眼眸如刀。
  这时,一名灰袍偃师上前,语气徐徐:“南疆龙脉有二十一城,以龙耀关为核心。若破龙耀关,毁去关后的龙脉,便可破除千里武禁,将南疆三十郡化作草原牧场,如何?”
  姚期敛了笑意,正色:“南疆龙脉核心在龙耀关之后,阁下如何得知?”
  灰袍偃师戏谑:“我同他设的,我为何不知?”
  姚期眯眼:“南王方卫安,作古百年了,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灰袍偃师不答:“我保证龙脉核心就在此处,其余之事,貌似与你草原,也并无干系。”
  姚期不疾不徐:“龙耀关,是南疆第一重镇,兵戈一起,万人生死。阁下轻描淡写一句保证。本王实难配合,”
  他起身,抛出一枚玉环:“此物可感龙气。龙耀关虽重兵环卫,但以祖王前辈之身手,绕行峡谷,应不成难事。不如亲自去证一证。”
  玉环正要落入蛮王掌中,却被灰袍偃师一抬袖,截入手中。
  灰袍偃师只将玉环收入自己袖中:“无需他去,我去即可。”
  灰袍偃师幽幽解释:“传回的情报中有言,乾人手中有克制之阵,正好一探虚实。”
  看着蛮王在王帐之中的威信,竟是被自家的后生晚辈隐隐压制,那灰袍偃师不多言,只对着姚期道:“那乾人还活着,我在南王府见到他,他叫温从仁,对吧?”
  那偃师抬眸:“我以操梦之术窥探他的识海。他的心底,那秦应天的地位,似乎远甚于你?”
  话音落下,年轻汗王的神色猛地一变。
  蛮王姚厉闻言微怔,被小辈压到头上,他本该不忿,可见灰袍偃师为自己出头,姚厉心中反倒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尽管是相识不久的合作关系,他有点开始欣赏这个合作对象了。
  姚厉幕然有些理解,当年南疆发生的一些事了。
  灰袍偃师却不在多言一句,也不等姚期反应,便不做停留的径直离去。
  ···
  龙耀关之后,是一处峡谷。
  不过半刻的步程,那灰袍偃师就已经到了谷口的一处高地。
  青年立于风口,长风猎猎,耳畔的风声呼啸,恍惚中,那支离破碎的记忆,零散得难以拼合。
  模糊间,他还是看见了榻上的那道身影。
  榻上之人少有的虚弱,青年面色苍白,却依旧勉力笑起,眼底是真切的光亮:“有了此地武禁,便是没有臣,他们也能守好南疆。”
  那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陛下方才册封你为侯,就不想干了吗?”
  方卫安却只是摇头,神色平淡,带着清明:“一人再强,不过十年鼎盛。”
  那榻上的青年一本正经:“臣也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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