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是他。”
  任玄的眼神骤然一沉。
  方存却神情平静:“将军听过分气之术吗?”
  “将本体神魂分出,寄于备身。只要备身尚存,本体即使身死,仍可借此重归。”
  “但分气之术有一条禁忌——备身不能离本体太久。否则,备身就会产生自我意识。”
  他微微抬眼,望向任玄:“我的原主,就是一个‘备身’。”
  “当年,方卫安离开永安王府后,他向肖定远要了一个备身,留在自己身边。理论上,只要我还活着,肖定远就死不了。”
  “时间太久了,肖定远也不曾想过收回我,而我,有了自我意识。”
  他语气忽然一沉,冷意铺开:“我不想再做随时可能被回收的备身了,‘我’想杀了本体,我想杀了肖定远。”
  方存抬眼望向任玄:“可‘我’做不到,因为有方卫安在。当今世上,除了秦成恤,没有人能越过方卫安,杀掉肖定远。”
  方存说着,嘴角轻挑:“我最好的选择,是借秦成恤的刀。”
  任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既然是肖定远的备身,纵然杀了他,又如何?他可以继续用你的身体活下去。到头来,会死的是你吧?”
  方存闻言,忽而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凉得像刀:“——‘我’在赌。”
  “任将军,分气之术,是主动的。你想活下去,备身便可续命。”
  “可他要是不想呢?”
  方存语调依旧平和:“他病了很久了。方卫安对他的情绪极为敏感,在这一回被秦成恤逼到绝境之前,方卫安从未提过‘脱离肖家’四字。甚至为了肖定远,方卫安可以和前朝的皇室逢场作戏。方卫安甚至能对伪帝执君臣旧礼。“
  方存顿了顿,眼底越发戏谑:“从‘豫枫演武,斩剑留人’那日起,秦成恤已三次放过方卫安,次次都是真心。”
  他笑起:“方卫安不是无心之人,他真心认可这位雄主。但即便如此,方卫安还是率军与秦成恤会战于彭城。连战五日,死伤万计。”
  “彭城一役,数万牺牲毫无意义,秦成恤看不下去了,他后撤、他让步,才有了卢衡予的南下。可看不下去的,何止秦成恤一人?方卫安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面对这万计亡魂?”
  “卢衡予的南下,是秦成恤让步给方卫安,是方卫安和秦成恤最接近和解的一次。”
  “可肖家不乐见。一旦和议达成,肖家就会彻底失去权柄,永无翻盘之望。于是卢衡予没能活着回去。”
  “肖家知道,卢的死会触到秦成恤的底线,他们想用这场‘劫杀’挑起彻底对立,让整个南疆九州化作下一个彭城。”
  “可他们没有想过,卢的死,同样触及到了方卫安的底线。”
  “方卫安有愧。卢衡予的死,让他在道义上被秦成恤完全压制。他失信、失义,对他来说,还想要保肖,唯一剩下的方法,是他自己去偿这条命。因为他根本无法放弃肖定远。”
  “可从秦成恤到肖定远,所有人都明白——诛肖,才是方卫安摆脱现状,最根本的方法。”
  “他病了很久了。他问医、用药、一天天活下去,不过是习惯性的在回应方卫安的期待。”
  方存微微抬眼,那一眼里,有看尽人性的讥诮:“那明明换个备身就能解决的事,他从来都不选。肖定远自己想不想活下去,还不明显吗?”
  方存停了停,言语间透着诡异的笃定,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很累,我在帮他。”
  第145章 南疆王旗易帜
  任玄反应过来。他望向方存,眸光一沉,声音沉冷下去:“肖家劫杀卢衡予,你在场。”
  方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头到尾,我都在场。”
  青年语气幽幽:“我知道肖定远的一切,他的武学,他的功法,他的气元,乃至不为人知的用剑习惯。我知道他起招时微不可察的下沉,知道他落式时总带半寸偏锋。”
  “所以,只要尸骨回到秦成恤手里,任凭方卫安如何想要回护,也只会是铁证如山。”
  “因为——肖定远,就是凶手。”
  方存终于看向任玄,目光坦然,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情绪:“因为,我就是他。”
  方卫安终会做出抉择。
  为了大局,为了百姓,还是为了那一个人。
  任玄眯起眼,盯住方存:“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你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看场戏?”
  方存转过头来,望着他,目光坦然:“任将军,我怀疑——‘溯生术’,是方卫安所创。”
  他顿了顿:“那占了小师叔、夺了肖景渊的存在,很可能,本质上,也是肖定远。”
  方存抬眸看了任玄一眼,那一眼像刀锋浸雪:“理论上,魂识是一个整体,不该出现一人夺多人的情况。但他的分气之术,天然能有多重备身。天然就能夺舍多个目标。”
  方存目光沉沉:“如果我现在真是在逆转因果,那只要杀了肖定远,再阻止方卫安创造‘溯生’,那恶鬼一般的背后灵就会消失。”
  青年语气沉冷却又笃定:“斩断‘因’,就不会有‘果’。一切都能结束,所有人都能回来。”
  任玄低声:“……如何阻止方卫安?”
  方存垂眼,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阴寒与悲悯:“百年以来,人们将‘溯生’奉为圭臬。可每一次的‘复活’,都不过是一次备身的养成。那些备身一旦产生意识,撕裂的不是别人,而是肖定远自己的魂识。漫长的时间会摧毁一个人。百年以来,这术被层层误用,一次次的塑生,肖定远——早已经被毁掉了。”
  方存笑了,带着教人不寒而栗的森然寒气:“我想,方卫安也不想看到,他的皇子,最后只剩一副疯执的壳吧?”
  ···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像方存这号从不信任人性的人,反而更懂人性。
  之后的一切,与方存所言,几乎别无二致。
  第三日,秦成恤遣使至南营,索拿所有涉案将领,列名三十三人。
  使者言辞肃然,一字不让:“陛下有喻,凡涉案者,不问官阶,只问名姓。”
  第五日,诏使再至,没人知道那使臣和方卫安谈了什么,当日,方卫安将肖定远下狱。
  第六日,陆秉昭带兵人营。
  他带来的,是一箱山高海深的铁证,带走的,是一只朱漆黑盒。
  盒中,封着大元永安王的首级。
  陆秉昭全程不多一言,彼时南风微起,军中万人,无人敢言。
  第十日,方卫安上表称臣,帝念其功,不咎其过,大赦天下。
  至此,南疆王旗易帜,九州定势落子。
  任玄登上城头,天光将破未破,城头的风裹着露水,浸着破晓前的寒气。
  任玄将南疆送来的降表递给秦成恤:“陛下,南疆的降表。”
  秦成恤接过,他却并未低头去看。
  年轻的帝王立于城垣之上,目光只落在这城下的万仞山河,他缓缓开口:“修垣,现在,天下……都在我们手中了。”
  任玄轻应一声:“是。”
  他本以为秦成恤会翻阅降表,不料对方只是执手引火,火光将表文一寸寸噬去,风起,灰烬随风而散。
  秦成恤耗费如此代价,才兵不血刃得到南疆俯首称臣,如今却又付之一炬。
  任玄一时不解其意:“陛下?”
  秦成恤却只笑了,语气清淡:“没什么,给衡予看看。”
  任玄顿了顿,开口劝慰:“陛下,逝者如斯——”
  秦成恤缓缓摇头:“不必劝我。你不是修垣,你劝我,没有任何意义。”
  任玄愕然。
  秦成恤淡淡接道:“不必紧张,我知你没有恶意。”
  他侧首望向任玄:“我算过你,是乾卦。”
  任玄神情微变,他反应过来,秦怀璋的《伏羲窥天》,那都是秦成恤玩剩下的。
  任玄面色微变:“您是何时发现的?”
  秦成恤语调依旧平静:“衡宴自那日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秉昭帐中的灯,昨晚,又亮了一夜。而你,冷静的不像话。”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我本不打算再动命术……那日衡予离开前,我也算了,也是乾。”
  “以一人之命,换九州之地。”他低声道:“如何不是大吉?”
  风越发高了些,旌旗猎猎如雷。任玄望着这位少年登基、横压四海的帝王,竟一时生出说不出的怅然。
  秦成恤合上掌心:“命数这东西,我也参不透了。我不想再信这些了。”
  他转眸望向任玄:“麻烦你告诉我,修垣在哪里,我很担心他。”
  任玄怔了怔,未及开口,秦成恤便再道:“我不想衡宴和秉昭也担心。所以我希望你在他们发现之前,让修垣回来。”
  他的语调极度平和,仿佛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自有一股无形之压,自渊渟岳峙间倾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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