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他说得极静,却字字如锋:“那不叫报仇。”
  卢衡晏咬牙:“那什么才叫报仇?”
  秦成恤声音沉下来,凌霜负雪:“他想死,我不会让他死。”
  “他想保的人,我会一个个杀干净。”
  “他想卸下这南域九州的担子,我偏要他去扛。”
  秦成恤看着他,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口剜出来的:“我不会让他痛快。”
  那一刻,卢衡晏像终于听懂了什么,像是终于泄了所有力气。他不再争、不再喊,只是一点一点垮下来,肩膀轻轻发抖。
  秦成恤接住他,低低将他揽进怀里。
  他声音压得极轻:“没事,想哭就哭。你秉昭哥还在,修垣哥还在,哥也还在。”
  青年终于哭了,压着声,却仍止不住地颤。
  秦成恤眼底晦暗不明,光影落在他肩上,却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一字一顿,冷静得像铁器在火中钝化的边缘:
  “哥保证。”
  “让他——血债血偿。”
  第143章 人坏不能怨环境
  三人走出帅帐,风卷营旗,暮色沉沉。
  烽烟未起,却早有肃杀之意。
  任玄放眼望去,这千里连营相接,蔚为壮观。
  秦成恤低头沉了口气,声音不轻不重:“你们两个……不帮忙安慰衡晏也就算了,还添乱,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陆秉昭沉默一瞬,竟罕见地低头:“我没控制好自己,是我不该刺激衡晏。”
  他目光沉幽,含有歉意:“你安慰衡晏就够了,不必再安慰我们。”
  说着,他上前一步,很短地、也很重地,抱了秦成恤一下。
  陆秉昭退回原位:“就当我安慰你了。”
  秦成恤咬牙,未语。
  任玄却清楚地看到,那一双手,缓缓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那是压抑情绪的姿态。
  方才在帅帐里,秦成恤逼着方卫安让出底线、安抚卢衡晏接受现实,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一句一句正确极了。
  可那样冷静的人,此刻,也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终究,秦成恤再度开口,嗓音沙哑,却稳如千钧:
  “修垣,你亲自盯紧方卫安。不必怕他发现你,只要他动了送走肖定远的念头,立杀肖定远。”
  陆秉昭却忽然沉声:“他一个人不是方卫安的对手。我陪他去。”
  秦成恤摇了摇头,断然否决:“秉昭,你现在亲自带兵去要人,我要除了肖定远之外,所有的大元皇族。”
  他顿了顿,又看着他们二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两个,都不许与方卫安争执。只要方卫安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
  “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敢再动我一人。我秦成恤,踏平南疆。”
  ···
  天光沉沉,任玄一路穿行过重重军幕。
  原本他以为,秦疏已经够厉害了,稳、准、冷,狠,一样不落。
  结果才跟了秦成恤半日,他就有了半生飘零、未逢明主的感慨。
  这特么才是人干的事儿啊!
  逼方卫安低头,稳住卢衡晏,压住陆秉昭,转身再把局势拨回正轨。对外能狠到底,对内还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样的老板,他任玄什么时候才能摊上一个?
  人坏不能怨环境,人家太祖爷怎么就没黑化,人家太祖爷怎么就能反过来安慰别人,人家太祖爷怎么就成了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
  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正感慨着,步伐未停,直往江对岸的方向而去。韩修垣擅长的功法路线与他颇为契合,倒不至于太生疏。
  任玄一路纵跃于林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其实有点怀疑——溯生术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秦成恤。
  天纵之才,死了挚友,这不全对上了。
  但转念一想,太祖皇帝秦成恤,那可是《镇国五册》五合一的诗史级版本bug。
  开国年间,此人断层无敌,甩了第二名方卫安不知道多少条永定河,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共识了。
  若真是秦成恤……那不如直接放弃。
  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算了……
  暗地跟踪,算是任玄的老本行。
  不出片刻,任玄便已跟上了方卫安的行踪。他虽然没有韩修垣的超品修为,但也自信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可转眼间,一缕风动,他跟踪人却不见了。
  任玄心头一跳,猛地收敛气息转身。
  下一刻,那熟悉的玄衣人影,正立在他身后三丈开外,手负于身,神情平和。
  方卫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如故:“节帅大人,可要同行?”
  任玄心下一沉,终于明白秦成恤那句“不必怕被发现”是何意——根本躲不过,被发现是必然。
  这位南王,手握边地九州的兵符,坐拥等身战功,绝非浪得虚名。
  只是方卫安礼数周全,分寸极稳。
  既然被识破,任玄也索性不再藏掖,抱拳一礼,坦然道:“在下奉陛下之命监察将军,若有冒犯,还望将军见谅。”
  方卫安微顿了一下。
  韩修垣此人,待人接物贯是和气,但逆刃藏锋的传说,不是凭空来的。
  此人严肃起来极难想与,这一点,之前的彭城之战,方卫安已然见识过。
  凭韩修垣与卢衡予的关系,对方现在竟能如此和气,方卫安略有诧异。
  方卫安静了一瞬,眼底情绪不着痕迹地敛去。他望着眼前这位“北王”,语气平静:“此事,是我方卫安有愧于诸位。陛下疑我,理所该然。”
  语气不高,态度不卑,甚至带着几分主动示弱的平和。
  既不逃避,也不强辩。
  就如秦成恤所言,无论如何,这方卫安,是个彻头彻尾的谦谦君子。
  啧。任玄轻轻咂了咂嘴。
  也不知方卫安若是知晓,自己身后背负了‘乱臣背主’的滔天骂名,会作何感想?
  走出几步,任玄终还是开口,语调含着淡淡的探问:“方将军,冒昧一问。如今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隅,三军用命。而前朝皇室,早是残阳将坠,昔日恩义,到此一止,岂不为将军更好?当断则断。否则牵连太深,反落得骂名。”
  这世道,人心喜轻不喜重。
  恶事做尽,其中有一善,人们会挑出来夸。而一生行善,但其中有一错,人们只会记得那错。
  千百年后,史书只余寥寥数笔。一生功过,再难评说。
  任玄语声不高,却道尽这天下悠悠人心。
  可方卫安只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像是风过空林,落在山下、入在胸中。
  他说:“韩帅,赶路吧。”
  方卫安没有解释,不做辩白。明知将军百战死,声名难免后人说。他守得住南疆,也守得住自己那一寸天地。
  那份虚无缥缈的清誉,他不在乎,也无需将来有人信、有人记。
  任玄在方卫安营里,遇到方存。
  没办法,太显眼了。
  人家卢衡予的遗骨前脚刚送回去,方存这厮后脚,傀儡都做出来了!
  千丈金文浮空而起,如锁如网,顷刻席卷整个军营上空。
  律文金光以那傀儡为核心在空中弥漫开来。和任玄见过的卢士安的术很像,应该就是乾律文阵的前身,就是范围广了很多。
  满营瞬时哗然。
  一些低阶将士惊恐失措,有人呆立当场,有人后退撞翻营桩。
  几位高阶将领脸色发白,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这要是被江对岸的看见了,他们这一营人,怕是都得给这个傀儡陪葬!
  人家秦成恤不是真的吃素啊!!
  任玄骂了句脏话,正要冲过去——
  下一息,赤光掠起!
  方卫安瞬身入阵,青峰出鞘,血芒斩落,那傀儡瞬间崩裂,堕入尘土。
  他反手一掌,就将始作俑者拍翻在地。
  方存整个人重重砸到地上,乾律大阵炸成碎金,整个大营光纹尽熄。
  任玄站在阵外,看着方卫安那一瞬之间爆发的气场,他见过“炽命封天”开出来的方澈,方澈禁术全开的模样,在任玄眼里已经够变态了,在这方卫安面前,居然完全都不够看。
  方卫安没有任何过渡缓冲,收放自如之间,逆天燃命只像最基础的武学招式。
  任玄有点后知后觉地咂了下舌——这才是开国年间啊。
  群雄鏖战,天下并争,南王方卫安、北王韩修垣、西王陆秉昭,个个身负镇域之功。
  方存仰倒在地,口中咳出血沫,整个人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方卫安眼神如霜雪凛冽,整个人犹如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杀神。
  他快步踏过那已然被他毁掉的乾律大阵,将一人护在了身后。
  方卫安的声音极沉极厉:“都做什么?!”
  霎时间,满营兵士都顿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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