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韩修垣听她说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没吭声。
  他缓缓“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少拿家国大义唬我。这一套,你比陛下差远了。”
  韩修垣,何许人也?那可是被太祖皇帝一口一个“天下苍生”,洗脑出来的宿将。
  那“义”、“道”、“势”,那秦成恤口中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他听过无数次。
  秦成恤一口一个“君为舟,民为水”,他听得比谁都多。
  但既然当年,韩修垣选了跟秦成恤起兵造反,那他就是吃这一套的。
  韩修垣一边这么嫌弃说着,一边却走到帅图前站定,目光掠过上面的标记,指尖敲了敲几个营名:“行吧,让我们看看,你们是怎么,把这仗,打成这么个死样子的。”
  他取来一旁的炭笔,手一勾,把战图上数个城池的连线改成一条曲折包围,像蛇盘蛰伏。
  “蛮人打仗不讲规矩。你这防线,看着满,实则一撞就碎。”
  一旁将方澈忍不住道:“可若不守三线,异族若来,腹地便无力抵御。”
  韩修垣挑了挑眉,神倒没有责怪,目光像是落在一只刚学飞的雏鹰身上,带了点惜才意味:“方卫安燃命跟玩一样,你又做不到,硬撑着去学他,不怕做个短命鬼?”
  韩修垣顿了顿,只一言,锋芒毕露:“别等异族来,要守,就得往前踩。我赶时间。你挑几个人,今晚我带你去踩。”
  帐中却寂然无声。
  韩修垣扫了一圈,语气仍旧平淡,目光却是戏谑起来:“怎么?没人?方家人都没怕,居然有人比方家骨头还软?”
  帐下将领低垂着头,有的面色僵硬,只咬紧后槽牙站着;甚至还有几人,目光躲闪,刻意避开他视线所及。
  方辞张了张口,终还是没出声,她的指节绷紧,又松开,终是沉默。
  当年南疆血染千里,她在皇城锦衣玉食。她哪来的立场,再强求这些人,舍生忘死?
  见方辞不语,似是难言。方澈出声了,青年笑了一下,却也无比认真:“前辈,也不必挑了。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我随你去——就够了。”
  韩修垣盯着他看了几息,随后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倒还算有点样子。啧,歹竹出好笋。”
  韩修垣话音未落,忽听帐外一阵疾步声踏。
  下一刻,帘幕猛地被人掀起。
  韩承烈冷面而入:“五原谁守的?!哪个弃的城,站出来!”
  帐内骤静如死。
  方辞眼底一凛,正待开口,却被韩承烈一抬手制止:“郡主,军事,你别管,”
  韩承烈环顾一圈,不掩怒气:“哪个弃的城,自己站出来领军法!不想打仗,带什么兵!这点道理,也要郡主来教你们?!”
  死寂之中,有甲片轻响。
  帐下一人缓缓走出,那将领胡茬未修,面色染着灰土与血渍,下颌一道旧疤纵贯其上,凭添十分戾气。
  他一步步走到帅案前,声音不高:“副帅,五原城,末将守的。要杀要打,末将没有二话。”
  他说着,摘下头盔,放在了案几上:“这兵——末将带不了。”
  众人看着他放下头盔,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折断声,从南疆这条遍布伤痕的军骨之上,裂开一道缝。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没有怒火,没有眼泪,只有一根骨,悄无声息地断了。
  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哑声嘶吼起:“郡主!副帅!!这天下终归是秦家的天下!吾等为秦家卖命?!到头来换得什么?”
  “当年,节帅大人被陷勾结异族,遭戮杀于市,百姓群情激奋,万民鼓掌叫好。”
  “大人镇守南疆十三年,从未失过一城,从未弃过一民。”
  “那就是吾等拿命守了一辈子的百姓!!”
  “郡主身在皇宫,看到的只是一纸皇命,吾等在那刑场,要听那帮百姓山呼海啸的喊说‘杀得好’!!”
  “谁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了个官。”
  “百姓眼中无是无非,他们只图个热闹!”
  百姓眼中,无忠无奸,皇命下手,皆可为贼。
  风,从帐外灌入。将斑驳战图吹得一角扬起。
  旧血新尘,交叠其上。
  他们曾以命护国,最终却独坐关城,冷眼看那一腔忠骨被踩的粉碎,沦为笑话。
  可笑,他们竟也曾为这万民,舍生赴死。
  他们早已不知,这魏巍雄关之后,他们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守的是山河,是百姓,还是皇权?
  到现时,到此刻,只问一句——为何而战?
  韩承烈望向众人,只是沉默。良久,他缓步上前,郑重开口:“京中玄阵已起,皇城龙脉大乱,大人的魂识被此阵影响。想要破阵,须借南疆的龙脉为引。今日,没什么大道理!我韩承烈要守此脉,我韩承烈要镇此关!我韩承烈要救节帅大人!!”
  他肃然抱拳:“我韩承烈,请诸位兄弟帮我!!”
  帐中沉寂一瞬。
  良久,有将领从人群中走出。
  方才那名将领,重新拾起被自己放下的铁盔,单膝跪下,语气低沉:“卑职弃守五原,愿领军法。卑职——戴罪请战。”
  紧接着有第二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末将愿战。”
  “末将愿战。”
  “末将请战!”
  “卑职请守龙息城!”
  “末将请守龙耀关!”
  第三人,第四人,短促如风的兵甲碰撞声,如空谷压落的黯雷。
  他们不怕死,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借口。
  一份哪怕死后,还要被骂上一句反贼,却依然能义无反顾、死得心安的理由。
  帐下,韩修垣微微眯起眼。
  百年前,是这片南疆。有一人,背一人之命,护苍生于乱世残火。
  百年后,仍是这片南疆。眼前这一群人,为一人之命,挡万里烽火。
  背一人,而护苍生。卫一人,而护苍生。
  因果既起,时局翻覆,宿命轮转,孰是孰非?
  韩修垣幽幽开口,突然很是好奇:“你们这位节帅,也姓肖?”
  第141章 他不要大局。
  南疆龙脉。
  卢士安袖中抽出一卷古轴,赤金丝线在暗光中泛着浮光。
  任玄目光扫过那铺陈在地的繁复阵图,一时间头皮直发麻。
  他看着整个地脉地骤然苏醒,金线、银光、血纹、篆图,层层叠叠。
  任玄不由得低骂一句,方存搞这么一套鬼画符,害得只有士安能接这烫手山芋。
  阵心已起,周边地气开始回旋,如山峦吐息。
  远山中响起一道闷雷似的钟鸣。
  卢士安面色一白,猛地一震,喉头溢出一缕血丝。
  青年不动声色将血咽下,他低声:“任玄,凝神。”
  术阵中央,炽光如浪,忽明忽灭。
  任玄忽而心口一紧,识海深处,被某种未知力道扯动了半寸。
  他一阵耳鸣,天地一沉,所有声音仿佛瞬间抽离,只余一声极低的钟鸣,在脑海炸开。
  任玄只觉眼前一乱,下一息,天地倒悬,识海如墨。
  他仿佛从无边深渊中被拉入另一道光缝,直到脚下再次踏实地面。
  他猛地一震——睁眼,号角声繁,带着硝烟。
  任玄陡然抬头,只见军帐正后方,悬着一面黑金织成的主帅节帛,其上钤一印:
  “秦”。
  他呼吸顿住了一瞬。
  主位上的人,朝他投来视线:“修垣。”
  任玄心头骤震,脑子“嗡”的一声,险些当场失语。
  ——他见过这张脸。
  在太庙,在史册,在数不清的画像与绘卷里。
  那目光清冽如锋,眼神却极静极沉,眉骨峻然,未有披甲,却自有君临之势。
  大乾朝开国之君,奉天布武——秦成恤。
  任玄当场有点恍惚,我去……不会直接穿到太祖爷的眼皮底下了吧?
  本着极高的打工素养,任玄下意识的抱拳跪下了:“臣在。”
  那声音根本不是他的。他不是在旁观历史。
  他,已然成了这段历史中的一人。
  秦成恤看着他的反应一愣,终只是目光压抑道:“你不必如此。是朕不用卿言,以至此祸。”
  任玄:“……”
  啊?我吗?任玄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对于眼前这位开国皇帝的“深沉自责”,他毫无概念。
  太祖本纪他就翻过一遍,史书也没熟到这个份上。
  任玄维持着恭敬跪地的姿势,一时却是些汗流浃背:您这突然自我检讨,我接不住啊。
  脑海深处,一阵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北地烽火、寒甲披霜、顶峰之资、纵横不败。
  这些经历不是他的。
  但此刻,那属于北地之主韩修垣的记忆,却尽数烙进他的识海,如刀痕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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