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肖定远神色自若,并不纠结,淡然一笑:“不知往何处,不妨留在此处。”
  方卫安目色微动:“留下来……做什么?”
  眼前的皇子负手而立,自有几分凌厉锋芒:“你身手这般好,给孤王当个护卫。如何?”
  方卫安神色未改,语调却多了几分冷峻:“父亲教我,习武之人,当卫家国社稷,非一人安危。“
  肖定远依旧气度从容:“你想上战场?好。一年之内,你若能立功,孤王送你上战场。”
  方卫安微抬眼,神情震动:“我身负罪籍,按律不可参试武举——”
  话未尽,便被皇子截断。
  肖定远转身半步,春风拂过长阶,吹得枝叶微响
  檐下乱红簌簌而落。
  那皇子衣袂翻飞,带着不容置疑的嶙峋傲然。
  “你欲,孤便能成全。你想,孤就有方法。”
  言罢,他解下腰间佩剑,再次沉沉递出。
  “此剑,托付于你。莫要辜负,你的名字。”
  风过廊檐,春枝初吐。
  那皇子身上,似带着与生俱来的火,融冰、化雪、引雷。
  ···
  火光微晃,帐幕半敞。
  方存猛地自那段记忆中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页浸血的往事,他尚未翻完,越发现,自己置身那页往事,正在发生之地。
  他已置身其中。
  那些画面不似旁观,更像亲历。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借谁的身。
  营帐之外,是新朝精锐的铁甲林立。
  营帐之内,是一场私密进行的会晤。
  而他的脑海里,却滚着一场精密诡谲的阴谋杀劫。
  方存眯起眼,他清楚此刻身处何地,披着何人之名,置身何局之中。
  他抬手,缓缓落于刀柄之上,颠覆制命——有趣。
  什么国祚、什么家国、什么新旧更迭,不过是旁人困囿的枷锁。
  方存,从不以忠逆自困,他向来,唯恐天下不乱。
  ···
  皇陵深处,浮尘未定。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犹如亡灵未散。
  韩承烈立在阵边,衣袍微乱,他察觉到阵中肖景渊的身体,竟然是在一点一点虚化。
  像是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
  韩承烈疾步上前,他蹲下身,试图探查气息,却发现他的指尖,竟穿过了对方的臂骨。
  他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后退一步。
  肖景渊的存在,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吞噬。
  韩承烈脸色骤变,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取出讯符,唤通任玄。
  “任将军!!”
  询符对端,任玄听得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心里那股“方存作妖”的预感瞬间拉满。
  他脱口而出:“……靠!你特么的不信我,去信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偃师?!!”
  韩承烈沉默一瞬,不论如何,他都没有去信任玄的道理,实在是走到这一步,没别的路可选。
  任玄简直要气笑了,他还在正四处调人,满地图去找这不告而走的三人。
  结果呢?
  这韩承烈,一向清醒,这回倒好,一头撞进方存挖的坑里。
  啧,也怪他,他忘了提前交代韩承烈一句:方存那厮,到底是个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玩意儿。
  任玄一边调人,一边骂骂咧咧:“听好了,阵别断,也别动他。”
  皇陵深处,地气翻涌。
  任玄赶到时,整个陵内地气已经错乱。
  韩承烈守在原地,脸色苍白,神情紧绷。肖景渊的身形几不可辨,像是半截沉入水中的虚影。
  任玄一见之下,心头骤然一悸。
  不对。
  这根本不像方存当初说的“以魂入识”。
  方存的说法是,侵入幕后阴谋者的魂念识海,过程中即便失败,也绝不会殃及肖景渊,更不会将整个人从现实中“抹除”。
  但眼前这一幕——甚至不是识海出了问题,而是人正在从现实中被剥离。
  任玄眸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锋色。
  识海是识海,现实是现实,两者之间,本有天堑鸿沟。
  而现在,那道鸿沟,仿佛正在裂开。
  任玄步入阵心,尚未来得及细察,忽而——神识之中,陡然一震。
  一道莫名之气,顺着皇陵地脉灌入他体内,那股气不受控制地穿过识海壁障,与他魂识深处的一念发生了某种共鸣。
  他猛地皱眉,下一瞬——眼天地俱寂,风声远遁。
  他的识海之中,一片薄暮金辉。浮光之中,静立一人。
  那人一袭蟒纹王袍,眉眼清隽,立于虚空之中。
  任玄怔住,喉头一紧,愕然出声:“王爷您——”
  秦怀璋神色如旧,却又多了一分被时光打磨过的沉静。
  明晰,却不复真实。
  秦怀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平添几分出尘之感:“我时间不多,方存以龙脉扰乱时序,我才有机会脱出,你先不要问我。”
  他语气温淡:“此地龙脉已乱,地气颠覆,天命在并轨。这皇陵,正在成为另一处时空的接缝。”
  任玄怔然。
  秦怀璋缓缓道:“此人正在逆改历史,扭折因果。此地时域不稳,空间错乱。若不阻止,他将打破因果界限。”
  第138章 讲真,狗皇帝这世人
  秦怀璋说着,缓缓向任玄走近,仿佛踏在天命的交界之上。
  薄暮金辉微微荡漾,映着他衣袂纹路,像是在旧史与现世之间穿行
  “任玄——你必须阻止他。”
  任玄只觉喉中发涩:“……卑职要如何做?”
  秦怀璋静静道:“他如何做,你就如何做。但此地龙脉已乱,大乾共存三处龙脉,你需找到另外两处。”
  任玄眼神一凛:“王爷可知那两处所在?”
  秦怀璋缓缓摇头:“我不能干涉命理之外的因果。你须自己寻。”
  浮光渐息,识海之中,光影缓缓褪去。
  任玄站在原地,心念千回,却一句未出口。
  他沉了口气,迅速取出云影。
  这种事,当然得第一时间报给秦疏。
  匠器激活,光影亮起,却迟迟无法接通。
  任玄眉心微蹙,再次重唤,却在下一瞬察觉,他被接入了一个通影大阵。
  数百阵师构建的跨域通影阵中,云中、南疆、皇城、三方势力乱作一团。
  光影下,陆行川面容冷峻,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寒暄:“南府国境线,千里武禁区——今晨全数失效。凶兽破封,天应关守不住,蛮族部落连营渡境,兵锋直逼五原。”
  他话落数息,术阵中传来几道凌乱的回响,是南府的将领,短促且杂乱:
  “武禁区一夜之间全失——我们根本接不了底!”
  “那凶兽弓弩难伤,军阵罔效!”
  “整整一日一夜,就只有小王爷能压制那些怪物!没人顶得住——”
  “这么下去,小王爷也撑不住!”
  “陆大人!再这样下去,我等只能弃城,别无他法!!”
  陆行川关掉绘音,眼神没变,语气依旧淡淡:“这是一个时辰前,南府将线求援的绘音。诸将无心御敌,撤军已经议了三轮。”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刀:“南边诸将,毫无战意。人心思变。肖景渊人呢?他得立刻回去。肖景渊人不在南疆,这仗根本打不下去。”
  光影之中,秦疏目光落到任玄身上,他开口:“任玄,肖景渊人呢?”
  任玄深吸一口气,如实禀报:“肖景渊被拖入皇陵阵中,现形神不稳,恐有强行剥离之象。”
  他缓缓开口,语调凝重:“晋王爷说,那阵在改变历史的走向,因果被扭折,时域错乱,若不阻止,它将打破时间界限。”
  话至一半,陆行川罕见地出声打断了他:“秦怀璋?他人呢?”
  任玄微顿,他凝神问了识海中那一点虚影。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低缓却清晰:“王爷说……他不知自己陷到了哪里,他在想办法了。”
  对面沉默了许久。
  秦疏接过任玄的话,打破沉默:“史册有载,南疆边域上的千里武禁,乃方卫安当年所设。蛮王姚厉,擅控凶兽,开国年间,以驭兽横行百部,最后被方卫安亲手所诛。”
  秦疏语速不快,思绪一如既往的缜密:“而今,禁区全失,凶兽破封。若照你所说,是方卫安身上的‘历史’——正在被改写。”
  通影阵中光影微颤,几位将领皆是神色微变。
  陆行川终于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淡淡:“方卫安,用一己之力,镇住整个南疆。三十六蛮营殒命于夜雨风雷之间,换来新朝南境,二十年无战。史册有载,太祖皇帝盛赞其人:背一人而护苍生。”
  那个史册上的南境之主,是千军万马中屠蛮王、立武禁、护万里南疆的一代枭雄。
  可现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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