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眼见袁枫手搭刀柄,方存立马举起双手,见好就收:“诶诶,别急啊,说笑而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样吧,老幺,我留一颗械心给你,你帮我办件事。”
袁枫不满:“我救你多少次了?你还跟我谈条件?”
方存顺势一笑,从善如流,换了种说法:“行,老幺,无论如何,我都留一颗械心给你。算我请你帮我办件事。你若不愿,那便算了。”
同样的一件事,方存这么说,袁枫的眉头就舒展了许多:“说吧,什么事?”
方存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耸耸肩,语气淡然:“一个月前,就在你走后的第三日,小师叔在我的药中下毒,还顺手捅了我一刀。”
袁枫一怔,诧异挑眉:“真的是他要杀你?”
方存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看上去是的。”
袁枫:“为何?”
方存言简意赅:“他不对劲。”
他望向袁枫:“现在,他们不认我这个统领,却认你这个祭司。到底怎么回事,只能你去查了。”
袁枫听了,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师叔亲捅了你,你还想查什么?”
他盯着方存,语气微冷:“方存,你是个疯的,但你对他仁至义尽。你连他都能杀,还去问?这么感情用事,你才不对劲吧?”
袁枫语调忽的一沉:“为什么不能是——他本就打算杀你?”
方存当然不是感情用事。
他只分析利益:“当然不会。他手上有我的锲。”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像是个不掺半点情绪的旁观者:“我于他有用,他为何要杀我?他要的东西,我能办。我不信今晚那草包能办。这笔账,他若真算得出来,我才觉得有趣。”
袁枫一时无言。他大概知道,当年那场司命选里,方存为了活命所签下的,近乎是一纸卖身命契。
小师叔要杀掉又听话、又好用的方存,去换上一个贪生怕死、且什么都比不上方存的废物。
此举,确实毫无道理。
说话间,一道突兀声音插入二人对话:“这有什么,他当年,照样想杀我。”
方存微微一顿,抬眼看去:“二爷这话什么意思?”
方行非自门外步入,一身风尘,显是赶途未歇。他将一只瓷瓶抛来,淡道:“解药,救人。”
方存抬手接住,扶白霄服下,片刻,那人额上见汗,毒势渐退。
方存将人重新安置于榻,淡声道:“歇一宿,明日便无碍。”
方行非站在门口,月光如水,映着他半面的冷色,他语气清清淡淡:“方存,我这人,记恩,也记仇。你的脑袋,我是要拿给我家老三上坟的。”
他顿了顿,语气慢条斯理:“你救了我家老四,刚才这么多要你命的,或者你们口中的小师叔,你随便点,我替你杀。”
他声线冷极:“这买卖,你做不做?”
方存摇头,他迎着月下那双眸子:“无需如此周章。您请将方才那话讲清。把此事完结,要寻仇,我奉陪。”
方行非倚在门侧,语气徐徐:“司命之选,五年一届,偃师统领的择定之法。既不问德操,也不论器道修为,只取能于诸多同侪之中,活到最后的那一人。”
他随意笑起,语带戏谑:“表面是公平的优胜劣汰,实则,不过是哪些躲在幕后的高阶偃师,在扶植傀儡。高阶偃师为自己中意的棋子,提供机关、情报、秘术,甚至对手的弱点。背后有人,如鱼得水。背后无人,困兽独斗。所谓公平,不过一场笑话。你是后者吧?”
方行非转首望向方存,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我猜,是他主动救的你吧?他当年,救了你几回,能让你把命锲都卖给他?”
方存不答,他甚至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上一届司命之选,最后胜出的那位,弃了统领之位,不知所踪。也正是因此,我们这一届提前开局。”
他眸色冷了几分:“小师叔曾提过,那人,也姓方。”
方存抬眸望向方行非:“那个人,是你吧?”
方存:“你不肯签那份锲,独自离开,所以小师叔要杀你?”
方行非闻言,竟笑了,他微一耸肩:“那倒冤枉他了,立锲这种事,他没逼过我。毕竟,没有他,我照样能赢。”
他懒懒道:“但说实话,和他合作,还挺好玩的。只是那时候,我是冒名顶替进去的。那时候老三带人找来了,再不跑我就惨了。”
从头到尾,方行非就是玩玩而已,至于统领,那是当不了一点。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师兄,两个师弟再等他,城里还有祖业要继承。
方行非将话题转回重点:“但他身上,有银枢城的术,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眼神凉下来:“他就要杀我了。”
此话一出,方存倏然抬眸,眸底骤寒如霜,吐出两个字:“溯生。”
方存语气沉冷:“那天之前,我也问了他。”
任玄神色一变,立刻察觉异样,沉声道:“你问了他什么?”
方存没有拖沓,只抬手一挥,一篇金辉灿灿的铭文,凭空浮现在众人眼前。
那符文扭曲诡谲,如鬼画符,任玄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看懂。
方存幽幽开口:“术法,本质上,是借天地之气而成。咒文有源,不论是借气、借火、借风,皆有源可循。”
他抬眸:“但这‘溯生术’却怪得很。这术中,没有一个我所识的‘源符’。”
任玄眉头微挑:“你……能看懂这些咒文?”
这等鬼画符般的铭文,旁人只觉混沌难辨,竟被他看出了章法。
方存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寻常之事:“咒文,本质上亦是文字,只是解读之法,早已失传。万卷术卷中,总有些蛛丝马迹。术式不同,然理脉相通。找得出异同,自能逆推其意。”
方存继续着,他手一挥,虚空中那篇金色铭文顿时波动。
他圈出其中三枚古字,神色微沉:“溯生术的‘源符’,极其古怪,不似借风、借火之类的天地气机。”
他低声道:“它是一个名字。”
方存眉头紧锁,吐出一句令人心惊的话:“如此强力的术,却更像是一纸契书。施术者,与这名字,立契为盟,以此换来术力。”
方行非跟着蹙了眉,言辞静冷:“人所能交换的极限,至多不过命帖。溯生之术,活死回生、血肉重铸,竟不借天地之气,仅凭人力维持?匪夷所思。”
方存闻言点头,这方面,他和方行非还是很聊得来:“很有意思吧,所以我找小师叔讨论此事,可他反手就要杀了我。”
方行非已有所悟,徐徐道:“若此术乃契书,那便该有代价。你可解出溯生的代价为何?”
方存含笑,语出惊人:“没有所谓的‘溯生’,这术是一纸骗人的东西。”
任玄目光一凛:“你这话何意?”
方存目光冷冽,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契文金芒微闪。“此契书之中,无论是施术者,还是被术所救之人,皆视为已与源符立下契约,默认源符可随时借体而居。”
他语调清晰,句句如铸:“那术一旦生效,施术者与术中之人,身可被夺,神可被换,皆凭那源符意志。”
语至此,方存眼一挑,笑意讥诮:“堂而皇之的夺舍术,夺舍与否,全凭源符意志。如此不讲道理的契书,被奉为至宝,代代传承,误用百年,可笑至极。”
方存语声低缓,却字字惊心:“此术,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活下来的是谁,那便未可知了。”
第135章 士安……
任玄眉心紧蹙,神色冷凝。
此等契法,简直纯纯的霸王条款。
如此邪术,却正是借了生死一线间的无力,以及那渴望超越生死的歇斯底里,一次次的玩弄着人心。
任玄眉宇沉沉,终开口问道:“那符源之名,你能读得?”
方存摇头:“破解此类咒文,只能逆推。但名字,太过独特。”
他顿了顿,眉眼淡然:“寻常咒法,开头多是‘借风林火山’,‘引五行八卦’,皆可溯源。可若有人在咒文中写下‘借张三’‘引李四’,你如何破之?除非识得其人,便再无推演之法。”
任玄低眉沉思,半晌,他缓声道:“方统领,在下斗胆设一可能……你那位小师叔,会不会,早已被夺舍了?”
此言一出,袁枫登时反驳:“怎会?小师叔以元核为命,如何能被夺舍?”
方行非却是冷冷一瞥,话音凉薄:“那便更易了。元核可换,若核心已非旧物,那副铁骨皮囊之下的人,还是原来的他吗?”
一语落下,方存垂眸,眉眼如霜,须臾,他缓缓抬头,冷静的不像话:“这是迄今为止,最合理的解释。”
任玄再进一步:“你也说了,‘符源’只一个名字。那是否意味着,凡被此术所沾者,皆为同一源头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