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似是想到什么,江恩有道:“对了将军,最近蛮族军中素衣素甲,像是在给谁吊丧。”
  任玄挑眉:“温从仁知道?”
  江恩干咳一声:“温大人说他‘死’了,草原的事,别再找他。”
  任玄:“……”
  他沉默片刻,凉飕飕地开口:“你告诉温从仁,既然人家已经为他哭完了,那他最好是真死了。否则,肖景渊,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现时此刻,南王府中,如果可以,病榻之上的肖景渊真的很想高呼一声冤枉。
  他是计划了很多没有错,但从来没有包括过‘假死’这种事啊。
  这一切,还得从方大郡主想瞒一回自家弟弟说起。
  那日,方辞面色沉痛,重重拍了弟弟的肩膀:“景渊不在了,阿澈,你要撑起咱们南府。”
  效果拔群,小王爷回府当天起,连着数日闭门研政读书,军务不误,政事不躲。什么赌坊歌台,像是上一世的东西。
  方辞感动得涕泪交加,决定再稍微瞒一会儿,就一会会。
  她给肖大人扶了灵,又给肖大人发了丧。
  满城皆缟,五军恸哭。
  等肖景渊醒来的那一天——
  南府上下,白绫素带,街头巷尾,遍地哀声。
  至于现在,肖景渊已经不敢活了……
  全城上下披麻戴孝,南府将士轮班守灵。
  在这种排场下,他多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叛国。
  病榻之上,肖景渊眼神空洞,生无可恋:“郡主,要不干脆真的杀了我吧。我刚刚听见你和黑骑统领讨论了。你是不是答应了他,要给我配冥婚。”
  方辞站在床尾,嘴角牵着极其局促的笑:“哎呀……这不是……一不小心……就办大了嘛。”
  她手足无措搓了搓手掌,全然是被抓包后尴尬:“别气啊,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第105章 叛臣弑主。
  方辞疯狂找补:“我这两天不是也没闲着!就之前萧无咎埋在你身上的术,叫什么‘塑生术’,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她努力补救着:“我已经让人去安排造势了,等时候到了,包你‘复活’得合合理理,毫无破绽!”
  肖景渊怔了怔:“……萧无咎,他还没走?”
  方辞立刻不乐意了,语气理直气壮:“他凭什么走?!你换了他身上的偃毒,那就等于南府换了他身上的偃毒。四舍五入,那就等于是我救了他的命,他这条命现在都是我的,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南府!”
  肖景渊微蹙眉头:“他告诉你的?”
  方辞没有好气:“这回你负伤,我给你诊脉,你体内有还在化销的偃毒。我是大夫,发生什么,我猜不到吗?!还《镇国册》,就这?!”
  肖景渊摇头:“萧无咎的术,确实救了我的命。现在看来,是我赚了。”
  方辞闻言顿时更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跺了跺脚:“你就仗着从秦疏那里换来的镇国册胡来!!”
  肖景渊没有接她的话,反而问道:"他身上偃毒已愈,照理说,你留不住他。"
  方辞撇撇嘴:"毒清了,脑子没有清。"
  方辞眉头纠结成一团,将话题再度硬转回去,全然不许肖景渊转移话题:“镇国册再厉害!也禁不住你这么不要命的用法!还有,你日后再敢这样擅自行事,别怪我不客气!”
  肖景渊见她动了真火,这才神色认真地开口解释:“用镇国册救萧无咎,确有赌的成分。但当时他体内偃毒已至崩界边缘,你从银枢城带人南下,若他死在南府,后果难料。再者,臣与温从仁确认过,以萧家溯生术配合灵境锁元,我二人有把握,不会出事。”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此事……臣事前报备过。”
  声音明显低了三分,底气也弱了下来:“这……不算擅自行事吧?”
  方辞简直给他气笑了:“报备?你告诉我‘我去一趟南边’,就叫报备?!”
  她目光如刀:“我敢把任玄从帅帐劫走你,和你讲的你要去南边几天,当成一件事处理吗?!”
  肖景渊:“我们与蛮族之间本就互有眼线,话说太明,难以取信异族。我被温从仁‘劫走’,南府总不能毫无反应。”
  “反应?”方辞冷下脸:“你还敢给我讲反应?你知道你把阿澈吓成什么样?承烈连天应关都想弃了!我费尽口舌,才劝下他留下守关!”
  肖景渊终是选了老实认错:“是臣之过,劳郡主费心。”
  方辞挥了挥手,怒气仍未全消:“算了……也不算全是坏事。”
  她微微一眯眼,眸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为了阿澈,养伤期间,你就多牺牲一会。”
  直觉告诉肖景渊,这事有点不靠谱,他隐隐觉得不妙:“用这种事骗小王爷……真不会出事?”
  方辞啧了一声,理直气壮:“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难得阿澈现在表现的这么好。好好躺着,出了事,我担着!”
  说话间,院外传来方澈的声音:“姐,韩承烈找你!”
  方辞身上的气势马上一扫而空,她像被火烫了一下,整个人原地一跳:“阿澈在外面!——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
  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冲,仿佛再晚一步就要被逮个正着。
  肖景渊沉默盯着飞也似逃走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榻,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复杂。
  半晌,他幽幽吐出一个字:"……啧。"
  ···
  南王府大堂,高悬的匾额阴影下,冷清地出奇,廊柱两侧连半个侍从都不见。
  只立着一人。
  韩承烈戎装未卸,身影肃冷如霜。
  方辞步入大堂,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有事?”
  韩承烈抱拳,身形笔挺,声音却低得像刮骨的风:“郡主,如今蛮族新王甫立,诸部大乱,元气大伤,三年内,绝不会再次犯境。如此天赐良机,云中派来那七万人,卑职请命,一举围而歼之。”
  他话音落地,大堂内温度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方辞未语,只微微低眼,眸色沉静。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犹疑:“人家前来援咱们,咱们把人家一口吃掉,不地道呀。”
  韩承烈抬眼,目光森然:“太讲规矩、讲仁义的人,在这世道活不长。郡主,您这一世不是该比上一世更清楚吗?”
  这一句,直戳心腹。
  方辞眉间轻动,眼神微微闪了闪。
  韩承烈接着道:“郡主对肖大人的死讯不加澄清,表面是为劝王爷上进,实则也不是没有别的念头吧?”
  韩承烈不加掩饰,直指她心中所想。她瞒下景渊死讯,架空景渊兵权,当然有所图。
  方辞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道:“若有机会,我自会放手一搏。”
  静默一瞬,方辞转回头来:“任玄这几日,动向如何?”
  韩承烈答得干脆:“他不在帅所,几日来都窝在云中援军营地。末将安插的人进不去,他警觉得很。”
  方辞只戏谑而笑:“早让你收收杀气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心思,当然躲你。”
  韩承烈不笑,只是眼神更冷:“末将也着手联络皇城。秦宣态度模棱两可,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他说着,语气骤然一沉,“皇城的主和派,首推卢节,他的侄子如今就在南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方辞:“杀卢、联北,嫁祸云中,将皇城,变成盟友。”
  而且——
  “七万大军唾手可得,天时地利人和,郡主,咱们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方辞静静听着,韩承烈话锋如刀,句句割骨,而她却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仿佛她身上,也藏着比韩承烈更锋利的刀。
  外院风势渐起,天光昏沉如墨,仿佛预兆着将有风雷落下。
  倏而,一名亲卫快步踏入,风尘未褪,面色急促:“郡主!请您立刻前往帅所!帅所来报——襄王殿下,到了南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话音甫落,韩承烈身形一震,右手倏然按上腰间剑柄。
  可他的手腕却被方辞牢牢握住。
  方辞握得极稳,精准地挡下了那即将抽出的剑。
  韩承烈微愕。
  方辞却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他:“他若无准备,就不会来。”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方辞确实太了解秦疏了。那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秦疏敢孤身踏入南疆,就一定藏着后手,甚至可能已经落子完成,只待什么人上钩。
  方辞垂下眼眸,掌心松开韩承烈的手腕,语气无波无澜:“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
  南军帅所,将旗低垂,满营金戈不语。
  暮色未沉,堂中却已凉意森然。
  方辞刚踏入,就瞧了那见主位上熟悉的背影。
  来人一身玄衣,坐姿慵懒却不失威势,修长指节轻敲椅柄,像在审度,也像在等人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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