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话音未落,他的手搭上任玄的肩膀。
任玄身子一震,意识被猛然抽离,他分明还站在那里,还在说话,还在眨眼,可视野却已从高处俯视自己——如局中之子骤被拎出棋盘。
秦怀璋的身体开始一寸寸虚化,他伸手抓住任玄的衣袖,力道之大,手指几乎要嵌入布料:"救救他,拜托。"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身形已如风中浮尘,逐寸散去。
“王叔!!”
陆溪云声音嘶哑,他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天命可破,代价如山。
伏羲窥天,窥者自陷。
那一纸窥天之命,在燃尽最后一道气数之后,终究索回代价。
····
京辅之地,战火漫天。
从皇城辐射开来的百余处战场,绵延千里,如破碎棋盘,处处杀声震天。
先前因询符被破所造成的情报滞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各线扩散发酵。
调度迟缓,援兵迷失,多处原本可守的阵地被迫后撤。
将令混乱、军心不稳。
整个京畿腹地,呻吟于异族兵锋之下,岌岌可危。
就在这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局势忽生异变。
多支明明尚占优势的异族兵马,竟突然主动、有序撤出战斗。
原本焦灼的多点战场,出现了大片真空。
这异常的撤军动作让多数大乾军将、一时未能反应。
混乱未平,疑云四起。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异族聚拢兵力,朝盛德寺去了。
传令兵策马飞驰,消息如疾风般传递。
纷乱的战场,扰不乱盛德寺中的靡靡梵音。
外面是狼烟四起,内里却是一派宁静。
面对再三催促移驾的禁卫统领,皇帝爷不为所动:“行霜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禁卫统领站在榻前,眼中满是焦灼:“汉王殿下急报,有三千的异族,朝着盛德寺来了。陛下您随我走吧,皇后娘娘也不会想见您这个样子的!”
秦怀瑾只摇头吩咐道:"你带人走吧,你去告诉秦宣,不必救驾了,回援皇城。"
禁卫统领愕然:“陛下……”
秦怀瑾缓缓抬头,目光温和而决绝:"朕不劝你,朕也别劝我。最后帮朕一件事,把寺中这些人带出去。你不想看到朕成为一个昏君吧?"
秦怀瑾只是在笑:“行霜天天说,朕不像个皇帝。这么好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朕可要好好把握。”
"陛下……"
“去吧。”
禁卫统领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了皇帝那双染满风霜的眼睛。
他终于低头行了一礼:“……臣,遵命。”
秦怀瑾退回香案之前,捻起一炷香,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红痕。
秦怀瑾望向陆行霜眼底的郁色,出声宽慰:“行霜,别想了,人各有志,人亦各有命。”
陆行霜微微阖眼,仍旧难以释怀。
她叹息一声:“这孩子,从小被二弟捧在手心惯大的,什么时候像这样求过人?”
可就在上午,那孩子甚至跪下去央求她,为了给秦疏做保。
陆溪云不认那所谓的天命,哪怕这命数的结果,是那般不堪。
陆行霜微微阖眼,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是这样的结局?
她怜惜极了,却也不甘极了:“就为了保秦疏,溪云甚至愿意去换命贴。我家溪云待他一片赤诚,秦疏却要辜负至此。我又如何能释怀。”
陆行霜放不下……可她没有时间了。
秦怀瑾顿了顿,只道:“溪云这孩子,像极了你。”
陆行霜摇了摇头:“这不一样。我遇到的人是你。”
溪云像她,可秦疏身上,没有半点怀瑾的影子。
秦怀瑾却是笑起:“皇后这是在夸朕吗?”
陆行霜看他一眼,没有好气:“我没在夸皇帝。”
——只是在夸秦怀瑾罢了。
作为良人,秦怀瑾无可挑剔。作为皇帝,秦怀瑾一无是处。
秦怀瑾自然听得懂对方的意思。他缓缓将香插入香炉,语气平静:“行霜,若有来生,我便不做这皇帝。”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轻笑出声:“但你若还骂我不成器,那我……就没办法了。”
第86章 血绘江山
陆行霜望向那近在咫尺的明黄色身影。
语气弃嫌,目光却是柔和:“你堂堂一个皇帝,要学着画本玩殉情,骂错你了?”
秦怀瑾回到塌旁坐下,反是叫起屈来:“没了你,我这皇帝能当几天,朕还是有数的。与其落个父子伤杀的结局,不如博个万世流芳的美名。”
陆行霜这下总算是轻笑起来:“那倒是我的错了。”
秦怀瑾低下头:“行霜,不瞒你说,朕也不喜欢秦疏,很不喜欢。”
他喃喃:“其实不是不喜欢,只是朕有时会想……如果朕在他的年纪,便有他的心性与手腕,是不是……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释然一笑:“朕,可能是羡慕他吧。”
陆行霜摇头,似是认真在思索:“别羡慕。”
她看着他,眼角含笑:“你当年要真像他,我应该看不上你。”
秦怀瑾忽而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带着点少年心性地炫耀起:“当年你最喜欢的那本《西洲女侠志》,其实是我画的。”
陆行霜转而轻声问他:“那你怎么不画了?”
秦怀瑾看着她,眼里有万语千言。
他喃喃:“……不知道该怎么结局。”
画什么呢 ,画那鲜衣怒马的女侠,困于王座,一生都在墨染的朝堂中沾染权术。
画那此生一诺的书生,次次向世家妥协,三宫六院,却还是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街头再难看的画本,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吧。
秦怀瑾抬眼看她,这天下万方之主,带着孩子气的不安,鼓足勇气,来要一个答案。
他问:“行霜,你后悔吗?”
他看到对方笑了,眉眼温柔:“都不重要。是你,就够了。”
秦怀瑾终归释然,他低头笑了笑:“行霜,给我八十文钱吧,我卖给你一张画。”
他说:“我想好了这本书的结局了。”
他望着她,像是在回望一整个山河旧梦:“侠气浩然,你肯定喜欢。”
陡然,盛德寺上空,升起一片诡异的血色。
方圆千里内,空气如凝固的琥珀,将一切纷扰尽数禁锢。血光如潮水般从盛德寺中涌出,席卷整个战场。
暮鼓声沉,靡靡梵音,不落微尘。
···
他们相识在一场细雨中。
骤雨沥沥,落在小镇的青石板上,打湿了桥头女子的白衣,也浸透了桥下书生的纸笺。
陆行霜见那书生手忙脚乱的模样着实招笑,她在他的画上撑起了一把伞。
风甚大,一张画被风卷起,落在她衣襟上,墨迹洇成烟雨。
秦怀瑾在伞下仓促收好笔墨画具,他以卖画维持生计,这大雨倾盆,别说拿出钱道歉,他连晚饭都没着落了。
青年抬眸望去,颇是有些局促:“我赠姑娘一副画吧。”
他确实画得好。
那画中的女子,眉眼带笑、英气跃纸,仿佛能从画里走出来。
陆行霜看他许久,忽而眯眼一笑:"你画一年多少钱,我出双倍,跟我去游历江湖吧。"
秦怀瑾点了头。
自此,书生与女侠结伴而行,游历四方。
她策马,他随行,将所见山水、人情、江湖纷争,一笔一笔,皆入画中。
那些画,她会寄回家,也会在夜里翻看,说起故事来眉飞色舞。
夜深时,秦怀瑾常独坐灯下,画下不曾告诉她的篇章。
主角是她,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女侠本人成了这本画传的忠实读者,却不知作者就在身边。
一日,陆行霜翻着新一卷,忍不住抱怨道:"怎么突然多了个书生呀?女侠就该无牵无挂,潇洒独行。"
秦怀瑾听了,心中一酸,嘴唇微动,却只是低声道:可我也喜欢你啊。
这句话太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陆行霜没听见这句心声,但她的心中,早已将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身后的书生,画进了自己的江湖。
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那个雨打芭蕉的夜晚,宫中传来消息:先帝驾崩,群龙无首。
重重杀机,如影随形。他别无选择,为了活命,也为了那个他已经爱上的女子,他必须放手一搏。
那夜,他向她坦白:"我不是普通的画师,我是戾王之子。"
陆行霜的反应出乎预料:"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我是西王府的郡主。"
陆行霜问他:“你要当皇帝吗?”
陆行霜回应他:“西府不能帮你,但我可以。”
他们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