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凌烟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笑,像是自嘲,像是释然。
  果然如此啊……
  他抬眼望向满脸错愕的白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白霄,三件事,你记一下。”
  白霄一怔,被谢凌烟这一声唤得心神震颤。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谢凌烟这么正式地叫过他了。
  “第一件,我确认过了,陆影风是个混蛋了。告诉溪云,以后的纸都烧给我。”
  “师兄……”
  谢凌烟未等他多言,继续道:“第二件,城中里有内鬼,任玄怀疑是唐无庸。但观他今晚的举动,并无不妥。任玄是外人,他可以随便猜。但唐无庸为银枢城任劳任怨多年,我们不能轻易定论。唐无庸手下管着许多人,出问题的未必是他。任玄说你在查此事,你将此事交给二师兄,让二师兄以个人的名义继续查。”
  “第三件。”
  浅蓝色的气元,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体内。谢凌烟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恍惚却看到了许多旧时身影,同样是被捧在万军手心的少年天才,同样一腔热忱的不知天高地厚。
  名利如浮云,生死若草芥。唯有那颗赤诚之心,始终明澈如初,深知身后所守,不过是一方净土,一脉香火,一寸初心。
  谢凌烟神色不变,语气肃然,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我谢凌烟今日,传位此子。”
  ···
  宅废墟之上,‘陆溪云’收了剑,声音低沉而平静:“命帖反向,这傀儡开始被谢凌烟夺气了。”
  方洛灵闻言一怔,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那小谢自己的气元……?”
  ‘陆溪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叹一声。
  方洛灵顿时沉默。
  而这片刻的静谧之中,谢凌烟已拎着少年,从滚滚尘雾中走出。
  他松开少年的后领,朝着‘陆溪云’恭敬一礼:“萧老前辈,这孩子体内根基浩然,已远胜于我,请前辈引导他关闭鬼门。”
  ‘陆溪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气尽了。你现在只能靠傀儡的气元活。你想怎么办?”
  谢凌烟释然而笑:“我想?我想教训教训这混账。”
  他抬眼,目光如炬:“借前辈手中的剑一用。”
  ‘陆溪云’没有多言,将手中佩剑随手一抛,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寒光,稳稳落入谢凌烟的掌中。
  ‘陆溪云’淡然道:“破开战图,剩下的交给我。”
  谢凌烟微微颔首,他垂眸,脑中思绪如潮。
  西府战图‘变权纵横’……是该怎么破来着?
  恍惚间,他再度听到了那道声音,那恼人的音调轻易跨越了时间长河,熟悉得令人咬牙切齿。
  “凌烟凌烟,别气啊!下回比试,我绝不开图了!我保证!!”
  “比剑就比剑,打不赢就开图,陆影风,你有意思吗?”
  “不是,怪就怪父王,从小教我战场上只讲胜负,不讲武德,习惯了嘛。别生气,我教你破图行不!”
  废墟之上,沉寂如死,夜风轻拂,卷起漫天尘沙。
  他们之间隔着生死,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旧是那个会在赢了比试后死皮赖脸地求和的混账。
  谢凌烟的目光掠过残破战场,终是释然长叹。
  “陆影风,这回,一起死吧。”
  刀剑交错,金戈震鸣。
  废墟之上,战图在刀刃争鸣之间,一寸寸崩塌、碎裂。
  与此同时,那矗立城中的鬼门,也随着萧子璋的术法,自下而上,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谢凌烟此生,从未胜过陆影风。那厮会在堪堪要输之际,作弊一般拉起战图。
  积极认错,从不悔改,周而复始。
  这一回,他们之间的战斗,同样没有结果。
  内源中气元彻底枯竭的那一刻,谢凌烟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黑袍的身影亦在夜色中化作飞灰,散入虚无。
  白霄几乎在瞬间踏空而起,稳稳接住了从半空坠落的谢凌烟。
  “师兄!”
  青年手忙脚乱地抱紧谢凌烟的身体。
  然而,他感受不到任何气元的流动了。
  空荡荡的,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白霄咬牙,不要命般地试图将自己的气元灌输进去。
  然而,徒劳无功。气元回流,反噬破体,白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
  白霄红着眼四处求助,只得到周围前辈的沉默与叹息。
  没有人开口。
  “师兄你别这样……你说的……等大师兄他们回来,让他们干活……你带我去西境过年……”
  “好不容易,我才占他们一次便宜……你是城主……别学他们两个,也骗我啊……”
  话语哽咽成断续的碎片,语调飘散在夜风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白霄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去扯对方的衣角。
  就像初入师门的那一日,他怯生生地拽着谢凌烟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一日,陌生的小师兄目光平静,嘴角含笑,温和地低下头,看着他。
  ‘别怕’,
  谢凌烟是这样对他说的。
  可如今——
  四周寂静,他都哭成这样了,却连一句安慰都无。
  作师兄的,一个两个,怎么能都这么混蛋呢……
  白霄撑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接受这个事实。
  青年满是无措的哭嚎出声。
  ···
  太和十一年。
  黄沙舞,风啸边城,白甲青骑,三骑卷雪,风裂鬃扬。
  ‘老二你怎么回事?又惹咱少城主了?’
  ‘大哥!都是父王!整日要我把演武当实战,弄得我每次都打不过,下意识就开图了。我也不想呀!我都跟凌烟说了,要不我教他《经世册》,他还不乐意。大哥,你说,我是不是比窦娥还冤枉。’
  “哎,小谢你也是,别见外嘛!我爹对你比对我还亲,你学学西府的功法怎么了?”
  ‘大哥你别管。陆影风,命门你往外交,你想死吗?’
  ‘大哥你看你看!又生气了!开图他不高兴,教他破图他也不高兴,他现在简直比陆溪云那小混蛋都难哄!‘
  ‘陆影风,我看义父打你,还是轻了。’
  ’诶诶凌烟,父王不拿我当亲儿子,你可不能再偏心啊!你看看那陆溪云,那才是打少了,小混蛋天天上房揭瓦,父王的心从西疆偏到北疆。凌烟你不知道,我这哥当的苦不堪言啊!’
  ‘那是你弟弟,和我无关。’
  ‘哎,凌烟,别走啊!要不我们换命帖,我教你破图。这样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无一失!’
  风起,扬尘漫雾。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西疆塞外的风沙满天。
  铁衣寒甲,同袍二三。年少意气,敢言生死。
  回首关山外,梦归未得归。
  第23章 变生肘腋
  月光如霜,一道身影飘然跃上内城中心的高楼。
  方存轻轻拍了拍手,笑意绵绵:“破战图,封鬼门,不愧是银枢城,厉害,厉害。”
  唐无庸拔刀而出,眼中满是怒火:“王八蛋!银枢城今日同你们这群疯子不死不休!”
  方存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唐守备,别急啊。哦,不对,您确实应该急。毕竟,就在刚才,银枢城唯一一个还相信您不是内奸的人,死掉了。”
  唐无庸愤然开口:“信口雌黄!少在那里挑拨离间?!”
  方存一派无辜,从袖中丢出一张令书,眼底尽是嘲弄:“不是么?可我怎么在银枢卫手上,找到这份调查您的手令?啧,是白四爷的签署呢。”
  缓缓站起的白霄无心解释,青年目光紧盯方存,浑身杀意森然:“你——偿命。”
  方存像模像样地举起双手,态度悠然:“四爷,消消气,别伤了身。我老实说,现在你们中,能杀我的,只有陆溪云。”
  他抬眸,望向‘陆溪云’,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可惜,萧老前辈,您不是一个剑客。您还占身体,没让陆溪云来杀我,那就是不想让他拼命喽。我猜是谢凌烟拜托您的?也是,毕竟旧伤叠新伤,多危险呀?”
  方存幽幽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也不想和陆溪云拼命。他身后的势力,哪怕是对我来说,也是相当棘手。我并不想和他们撕破脸,至少现在,不想。”
  方存的目光转向唐无庸,语气幽幽:“唐守备,谢凌烟死了。现在银枢卫听得是您的话吧?要不您代表银枢城表个态,咱们罢兵言和。”
  “不行!!”白霄身后,小小的少年一步迈出,杀气凛然:“城主说了!要杀光他们!!”
  战场之上,有人惊呼出声。
  “银枢令?!”
  “是银枢令!!”
  “城主传位给了这个少年?!!”
  方存这才注意到白霄身旁的少年,见到那孩子身上的银枢令,更是不禁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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