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爸爸”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陆沉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才抬头,目光第一次落在这个小小的生命上。
那么小。
小得几乎不像真实存在。
皱巴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闭着眼,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刚才的哭声却很有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宣告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是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小棉袄呢。”护士笑着,对他们说。
姜绒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陆沉渊说:“像你。”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笑得有点虚弱,却说得很认真:“眼睛。你们俩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一句话,让他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小小的手。
那触感极轻,却真实得让人发颤。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一生,第一次拥有了两件不能失去的东西。
而她们,都还在。
“爸爸可以抱抱宝宝,”护士的话,接着在他们耳边响起,她把襁褓递过来时,动作熟练而轻快,语气也很寻常。
陆沉渊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逻辑、判断、风险评估,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不敢,真的不敢。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不像自己,“我有点怕。”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很正常。”
她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把孩子轻轻放进了他怀里。
那重量落下来的瞬间——不是沉。
是满,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塞进了他一直空着的那一块。
他的手臂僵着,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姜绒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她虚弱,却清醒。
看着那个一向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男人,此刻眉心紧蹙,神情仍然紧张得不像话。
“陆沉渊。”她轻声叫他。
他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你可以的。”她说。
只是这四个字,却像一道许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调整了一下手臂。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声。
那一刻,陆沉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心脏猛地一缩。并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心软。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责任、不是传承,不是任何理性层面的意义。这是一个生命,在毫无保留地依赖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贴在孩子的额角,声音很低,很轻。
“你好。”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温柔的一句话。
看着这一幕,姜绒笑了,她微微闭了闭眼睛。
在这一刻,所有疼痛、恐惧、未知,都被慢慢推远了。
她知道——这一关,她走出来了。
而他,也终于学会了,如何去抱紧这个世界。
后来,护士离开了。
姜家人和陆家人,都陆陆续续的进来看了宝宝以后,又都默契的离开了,把时间留给了他们。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世界恢复了日常的声音。
可陆沉渊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姜绒缓过来了不少,半躺坐在床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稳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却还舍不得放下,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姜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累了就给我。”
他摇头:“没事,再一会儿。”
陆沉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小轮廓,忽然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些被要求绝对服从、绝对听话、并被要求优秀、不动声色的日子。
他从未被这样抱过,可这一刻,他却在学着,把缺失的一切,补给另一个人,并拥有一个小小的,完全不同,却绝对温馨、幸福的家。
他的低声向孩子说了一句——“以后,我会慢慢学。”
“学怎么抱你,学怎么保护你,学怎么去爱你。”
姜绒再度笑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还没完全落上去,他就像是本能一样,偏头去贴她的掌心。
动作很小,却把她整颗心都揉软了。
“陆沉渊,你看。”她轻声说,“其实,你已经学会了。因为你在做,你以前根本就不会做的事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双炙热的黑眸里盛着许多情绪。
姜绒望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柔软,忽然说道:
“碰到你的时候,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像贝儿。”
陆沉渊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眼神明亮又温柔:“就是……如果你是那头野兽,那我愿意和你共舞。”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陆沉渊耳朵里,却像一道闸门被推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却没有再掉泪。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孩子,又抬眸看她,声音低哑:“我不想当野兽,我想当你遮风避雨的家。”
姜绒愣了一下。
下一秒,眼泪终于忍不住,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太满足,太被击中。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骂了他一句:“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
陆沉渊却很认真:“不是我会说,是我第一次知道——家原来是这种东西。”
“是有人在。是你在、是她也在。”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角,像是怕惊醒她。
然后,他抬眸看向姜绒,声音轻得像誓言:“你把我缺的那部分,都补上了。”
姜绒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却笑得很亮:“那你要好好学,学一辈子。”
他点头。
“好。”他说,“一辈子。”
窗外的天,终于亮透。
清晨的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襁褓柔软的边角,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病房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世界渐渐苏醒,却不再显得冰冷,反而温馨美好至极。
这间房里,有她压低的笑声,有他时不时的低声回应。
还有襁褓里小小一团的婴儿,细小均匀的呼吸声,听着他们的声音入眠,像一颗刚落进人间的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怀抱。
世界依旧喧嚣,可他们的小小宇宙,在这一刻,却安稳得像一场梦。
而梦终于成真。
——he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