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害怕失去,害怕被丢下。”姜绒说,“也害怕你所不知道的,那一部分的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声音很低。
“我知道。”她点头,“因为你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愣住了。
姜绒转头看他,目光很安静。
“你长大的环境里,没有人教过你,爱是可以放心的。”她说,“你学会的,是随时准备失去。”
“所以你会确认,会跟着,会想知道我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只属于你。”她轻声说,“那不是因为控制,是因为你没有安全感。”
他的胸口忽然发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准确地说出他所有的行为逻辑,指出他的脆弱、不安。
却没有责怪。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夸张。
却也没有给他留退路。
那些他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的念头,在她口中被拆解得干净而清晰。
在车里的时候,他其实差一点就下车了。
看到她进餐厅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车门。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周野伸手,如果他们靠得太近,他大概率会失控。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你只是害怕”。
不是指控,不是审判。
只是陈述。
陆沉渊忽然意识到,她看见了他的独占欲。
也看见了那背后真正的来源。
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可以被留下”的经验。
他一直以为,靠近就意味着风险。
确认,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安心的方式。
可她没有因为这些退开。
反而坐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这一刻,陆沉渊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
原来有人可以在看见他最阴暗、最不体面的冲动之后,依然选择理解他。
“我在英国的时候,”姜绒说,“有段时间,其实抑郁很严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陆沉渊脑子里,却空了一拍。
关于抑郁症的这件事情,她从未亲口向他主动提起,这是第一次。
而听她亲自说起,比起任何道听途说,冲击力都要更强。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骨节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姜绒放在沙发上,温度微凉的纤长手指。
“严重到什么程度?”他问。
声音比自己预想还要不稳。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得太清楚。
“每天醒来,我都要花很久时间,才能说服自己出门。”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不跟任何人产生语言交流,以及肢体接触。”
她抬眼看他。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根本做不到。”
他的呼吸慢慢变重。
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初中的那件事。”她轻声说,“你知道的。”
那一刻,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
原来她从来不是从一种明亮,走到另一种明亮里,
而是在黑暗里,一步一步,独自学会,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所以在英国的时候,”姜绒继续说,“我抗拒所有异性的靠近。哪怕只是触碰。”
“周野对我很好。”她看着他,“但我的身体是关上的。”
“只有你不一样。”
这句话没有被她强调,却比任何解释都要重。
陆沉渊握住她指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又想起高一时候的她。
那时,她站在人群中间,说话音色清亮好听,笑声干脆。
男生女生都围着她,像是理所当然。
隔壁班的班草站在走廊等她,有人把情书和礼物塞进她抽屉,她翻到时也不慌,只是笑着合上。
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太轻易被喜欢了。
轻易到,令他曾经误会。
误会她对所有的靠近都来者不拒。
误会她的明亮是一种随性,甚至他一度以为,她大概早就谈过恋爱,和那些追求者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
他从未验证过。
就把这种猜测,当成压下自己情绪的理由。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的防御。
防止自己被吸引,防止自己去注意,防止自己的心,向她靠近的方法。
“你没有做错什么。”陆沉渊低头看向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姜绒抬眼看他,像是在确认。
“你只是被吓到了”他说,“人被恐惧抓住的时候,本来就会本能地退开。”
“你能够让自己一切如常的生活下去,而且还愿意继续走向别人,这已经很难了。”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陆沉渊接着说。
姜绒的鼻尖忽然发酸。
“姜绒。”他突然轻声唤她的名字。
“你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记忆的。”
她怔了一下。
他的唇离她很近,却停住了。
距离近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而他没有再往前。
只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你可以慢慢来。”
这一次,姜绒没有忍住。
滚烫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去擦。
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完全包住。
“我以前总以为,喜欢是一种不可预估的极大风险。”陆沉渊忽然说。
她抬头,泛红的眼眶望着他。
“后来发现,那是我不敢承认自己需要。”他说,“我不太会面对这种感觉。”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我会想靠近。”
“也会想确认。”
“有时候,我甚至会极端的想,就把你留在我一个人的视线里就好了,把你藏起来,独占你的所有、独占你的全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像是在一点点拆开。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体面。”他低声说,“可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算安全。”
听了陆沉渊的话,姜绒没有躲,也没有退开,反而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
肩膀贴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却很明确。
陆沉渊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第一次没有防御,认真说道:
“我不是不信任你。”
“我只是,不太会相信关系。”
姜绒却伸出纤长的手,轻轻捧住了他轮廓深邃的温热的脸,动作放得很慢:
“陆沉渊,谁说你不可以害怕,也不可以去依赖的?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需要立即去修正。”
陆沉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
他一双黑眸,牢牢锁住姜绒那双清澈至极的鹿眼。
“我很缺爱。”他垂下眼睫,终于承认。
声音低得几乎要碎掉。
姜绒怔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的错位感。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陆沉渊。
他是千亿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手里的资本版图横跨数洲,也是全球顶尖审计事务所的创始人。
更是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金融论坛的发言人物、金融界的代表人物。
喜欢他的女人太多了,多到她们连名字,都没机会被他扫一眼。
从高一认识之初开始,在她心里,他就如同那节生物实验课上,他手里那把冷静、锋利、强大、从不会失手的手术刀。
陆沉渊的人生,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可现在,他坐在她面前,亲口对她承认——
他缺爱。
灯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本就偏冷,眉骨深,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平日里这张脸,总给人一种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可这一刻,他的眼神却低垂着。
没有锋芒,也没有防备。
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睛,此刻很暗很深,像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暂时收了起来,只剩下真实。
这一刻,所有身份、金钱、光环,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一个男人。
站在她面前,向她坦诚自己心底的那块空白。
而姜绒清楚地知道——
他这份脆弱,只给了她一个人。
第57章
姜绒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纤长的胳膊,抱住了他。
陆沉渊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看着她那张在灯下恬静而温柔的脸,她睫毛很长, 神色如常,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很寻常普通的事情。
没有急着安慰,没有急着证明什么, 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 默默的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