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你不要睡沙发,那里硬,到床上来。”陆沉渊听了她这句话,却掀开了身上的被子,一双黑眸锁住她,如是说道。
  姜绒愣了一下,哪有家属和病患挤一张床睡的。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本就是陆沉渊,在别墅里弄得私人医院和病房,那张病床不仅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而且那张价值百万的,瑞典海丝腾,马尾毛顶级床垫,看起来也非常舒服。
  “好吧。”于是她站起身来,挪动脚步,走到了他病床左侧,背对着他,躺在了他身旁的位置。
  陆沉渊温热的身体,却很快贴了上来,唯一完好的。那只宽大的左手手掌,艰难的自她身后,将她搂进了怀里,简直像是某种,患上了皮肤饥渴症的大型犬科动物。
  而姜绒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他的拥抱。
  “陆沉渊,你为什么怕狗呀?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姜绒却兀然想起,那个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且非常好奇的问题来。
  虽然,拿不准陆沉渊会不会对自己回答,这个隐私性极强,涉及到他心理阴影的问题。
  但姜绒,还是想试一试。谁让她对他,充满好奇呢。
  陆沉渊轻轻放在她肚子上的宽大手掌,却在听到她提出的这个问题时,略微收紧了一下。
  几分钟的沉默以后,他将下巴抵在姜绒头顶,目光扫在她垂着的,染上了窗外月色清辉的长睫上,缓缓沉声说出了口:“这个问题,和我父母有关。”
  又是和他父母有关?该不会又是什么在自己眼里,奇葩至极,十分狗血的教育方式吧?
  姜绒忍不住去那样猜测,心里忍不住吐槽,陆沉渊的父母,恐怕是她所知道的,在她的世界里,最差的一对父母。
  “是怎么个有关法呢?”想要弄明白这一切,她忍不住,向他追问了一句。
  陆沉渊宽大的左手手掌,却将姜绒搂的更紧了,他把下巴垫在了她散发着蜜桃甜香的颈窝里,那双黑眸里的颜色,更暗更沉了,如同深海一般。
  他缓缓向她讲起了,他七岁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他还年幼,虽然表现出了远远超乎同龄人的数学天赋,以及学习能力,但是对于生命的柔软与可爱,那一部分,还未曾被扼杀。
  陆沉渊七岁生日当天,陆竞深为他举办了一场,极尽奢侈,规格很高,用于笼络并拓宽人脉的生日庆祝会。
  小小绅士的他,对于那些叔叔阿姨们,送来的各种各样,包括豪车以及奢侈品在内的各种礼物,都并不感兴趣,他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的生日仪式。
  于是,他在法国名厨负责的,高级料理自助台上,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切下了一小块生日蛋糕,以及几块牛排,溜到了自家庄园里,偌大的后花园草坪上去了。
  那里有一只——绝对保密的情况下,陆沉渊持续了数月,偷偷喂养的的流浪小狗。
  然而,那一天,他端着自己的生日餐盘,找了半天,也未曾找到那只小狗的去向,小狗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父亲陆竞深,却先一步找到了他,径直将陆沉渊带到了他的房间,语气毫无波澜,只是让陆沉渊望向他身后的电子屏幕:
  “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你为了无用的仁慈,浪费了整整147天的时间,并为此撒谎了63次,糟蹋了18公斤的高级食材。”
  那上面播放着的场面,令年幼的陆沉渊惊讶无比——高清红外监控录像,记录了他过去几个月里,所有与那只流浪小狗互动的瞬间与画面。
  他还没有听懂,陆竞深,那句生日礼物的含义是什么。
  紧接着,他就被陆竞深,带到了一个类似兽医手术室,极度洁净冰冷的房间。
  房间里还站着两个人,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以及姿态优雅的母亲黎婉矜。
  而手术台上,赫然正是陆沉渊熟悉的,那只黑灰色的流浪小狗,它已经被麻醉。
  陆竞渊看着表情惊惧疑惑的他,指向旁边的器械台。
  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把解剖用的手术刀,和一支装有安乐死药剂的注射器。
  他看向陆沉渊冷冷说道:“经过兽医的检查,你的朋友,患有无法治愈的终生遗传病,存在极大痛苦。”
  “所以,沉渊,现在我将由你,亲手来执行解决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亲手解剖它,这样你会超越任何无用的情感,不仅能够获得一个集团继承人,所需要的绝对理性,而且能够完成一次彻底的生物学认知。”
  “第二个方案是,注射安乐死,快速结束你朋友的生命,维持它在你心中虚假、完美的形象。如果你选择这么做,那么证明你仍然是情感的奴隶,并且会成为一个彻底的懦夫。”
  年幼的陆沉渊,根本无法消化这些话语。
  他只知道,这只小狗,样子是多么可爱,毛发是多么柔软,在他给它投喂食物时,会围着他兴奋的转圈,会伸出舌头来舔他手背,感谢他。
  它带给他的快乐,那么纯粹,那么温暖,在家庭的高压之下,是他唯一能够喘口气的机会。
  可是,陆竞深并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反而掏出了手表,开始了倒计时。
  于是陆沉渊流着眼泪,一边哭泣,一边在父亲冰冷的注视和母亲沉默的旁观下。
  顶着极度的恐惧、崩溃和压力,颤抖地选择了注射器,亲手将药剂推入了那只小狗的血管,结束了它的生命。
  看到他做出的选择,陆竞深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他一把拉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差点呕吐出来的陆沉渊,蹲下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选择了仁慈的幻觉,而非残酷的真理。你亲手维护了一个可笑的谎言。”
  “记住,你今天的善良,源于你的懦弱。你选择用安乐死来结束它的生命,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你不敢面对真实!”
  陆沉渊用这个“生日礼物”,亲自教给了他——爱等于毁灭。
  是他无用的善良与“爱”,害死了一条无辜的生命,并最终,使自己成为了,亲手终结所爱的刽子手。
  在那以后,陆沉渊的世界里,没有“爱”这个字眼存在。
  从那以后,陆沉渊开始怕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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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狗屁!陆沉渊, 你爸教你的都是些歪门邪说的狗屁!”
  待陆沉渊说完这句话,姜绒不仅没有了任何睡意,还直接从床上坐起身来, 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栗子,怒目圆睁, 望着他气愤的骂道。
  怪不得,陆沉渊那么怕狗。
  姜绒完全理解了他在狗咖时的种种夸张反应,甚至被狗咬上手臂以后, 会害怕到晕倒的严重程度。
  因为, 他一看到狗, 想起的必然就是那个七岁时年幼无力的自己, 一边哭一边被父母逼迫, 亲手安乐死了一只小狗的场面吧。
  他被迫成为了既是受害者, 也是刽子手的存在。
  这种双重创伤, 更像是一种psd,镌刻在他记忆深处,成为了永远难以磨灭的阴影。
  姜绒突然明白了,为何高一的时候,自己在他身上总会看到那种疏离、淡漠, 类似于无生命的机械、电脑一般的气质与感觉了。
  他确实与所有人都隔着一层隐形的纱,像被父母用家族继承人的身份, 精心制作的一个牢笼, 将他困在了冰冷的玻璃罐里。
  那时,她为何会如此反感陆沉渊。
  正是因为, 在父母的爱与支持之下,自由而恣意,随性长大的她, 看到了他身上那种东西的存在,因此本能的抵触、讨厌。
  “后来,我求了爷爷,偷偷把那只小狗带了出去,亲手埋在了我家后院栏杆外的草地里。”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宁愿它没有跨过栏杆,没有溜进我家的花园里,没有认识我。”
  陆沉渊抬起一双黑眸,接着向她说道,细密的长睫,在冷白的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躺在病床上,身穿白色病号服的他,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黑发凌乱的散落在枕头上,额前垂下了几缕发丝。
  这一刻,他不是无所不能的陆沉渊,而是脆弱得像住在玻璃罐里,守着自己星球的小王子。
  姜绒眼圈兀然红了一下。
  当她和姜曜手牵着手,拿着兜网,满世界乱跑,在无忧无虑的花园里,捕蝴蝶、捉蜻蜓、看萤火虫时。
  与此同时,年幼的陆沉渊,却跪在草地里,内心自责而愧疚,一边哭泣一边亲手埋葬了,他喜欢的那只小狗。
  “所以,你会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吧?”陆沉渊骤然抬起一双黑眸,向她问道。
  头一次,从他那双好看至极的眸子里,姜绒没有看到那种气场强大,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自信与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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