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从未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开过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爷盯着她半晌,似乎有些为难地蹙眉,过了半晌从下人手里拿了披风给我披上,勉强道:“去吧。”
白小兰笑了起来,对我说:“走吧,大太太。”
*
三月的天,确实还很有些凉意。
但是今夜没有下雨。
看得见一轮新月。
六姨太一路抬着头看。
我好久没有离开老爷,在这夹道闲逛,这会儿走着,觉得胸口一团沉甸甸的东西,略消散了,也随着她抬头很是看了一阵子。
“我小名儿便叫作月牙儿。”白小兰忽然道,“我和你说过没有?”
女子的闺名,没有道理同我讲。
再往下讲,就是十足的冒犯了。
“小兰姐……”我开口要阻止她说的话。
她却径直说了下去:“我本名白婵,我父亲叫作白泰清。大太太,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思索了许久却没有什么线索,于是摇了摇头。
白小兰笑道:“果然,人的记忆总是短暂,只是十多年,陵川便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显赫一时的白家。”
她这样的语调,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小兰姐,出了什么事吗?”我问她。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与你讲过那么多姨太太的过往,却从未提及过自己。”她又看看天上的月牙儿:“大太太,回去路还长,我便与你讲讲我的故事……”
*
白家祖上是汉人的大官,在京城里侍奉过三代帝王,赏了汉八旗,家底殷实,到白泰清这代才能够容得他挥霍无度,不愁生计。
与殷家不同。
白家是二十多年前才搬来陵川的新住户。
原因无他,白泰清是个画痴,别的不爱,独爱画雨。
凌川多雨,太行山内更是阴雨连绵,若到了夏天,雾障蒸腾中,别有一番意境。
他年轻时曾来过一次,便念念不忘,又过十年,终于变卖京城所有家产,举家搬迁入了陵川。
白泰清虽是汉八旗出身,于画画一门却从不闭门造车。
他钻研各类画法,连西洋画技也潜心研究,他将中西画技融会贯通,最终得以开宗立派。
仰慕之人趋之若鹜,连海外的收藏家也争相追捧,陵川雨景眼看要成传世之作。
白泰清年龄大了,白婵于绘画上没什么天赋,他便琢磨着给自己收个徒弟,继承衣钵。
万幸,在陵川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年轻人。
样貌周正,性格温和。
虽然绘画上的天赋不算顶尖,关键是对白婵无微不至,如兄长那般照顾妥帖。
白泰清年轻时丧偶,孤家寡人带着孩子走到今日,一想到未来自己先走,白婵孤苦伶仃无人照顾。
为了白婵,他便收了这年轻人做义子。
白婵唤他做兄长。
又过得一年多,白泰清病逝,年轻人在白泰清病榻前反复承诺会善待白婵。
白泰清没了牵挂,走得洒脱。
独留偌大家产和一对兄妹。
“后来……”白小兰笑了笑,“后来一切都变了。”
白泰清下葬后,年轻人竟拿出一封遗嘱,上面写着白家所有财产都由年轻人独占。
那些官员早收了年轻人的好处,沆瀣一气,将白婵全部身家骗得精光。
又说长兄为父,将白婵发派年轻人处置。
“我那大哥,赶尽杀绝,把我卖往了外地的戏班。”白小兰冷笑了一声,“我在戏班里唱银戏的时候,他将我父的遗作一件一件,高价卖给了洋人,赚得盆满钵满。”
他潜心数年。
终于靠着这般作恶,一跃成了陵川的望族。
娶妻生子,好不逍遥。
“二十年前他才三十出头,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也不过五十出头……你认识他的,你还在白家宅子里住过许多年。”
我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小兰。
“没错。”白小兰幽幽一笑,“我那大哥,他叫茅成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也许是命运使然吧。”白小兰说,“不到五年前,那戏班终回了陵川,殷衡花钱把我赎了出来,我便成了殷家的六姨太。”
白小兰轻轻叹息一声,仰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新月,眼神无比眷恋,她不见了平时的风姿,连眉角都落下了岁月蹉跎后的风霜。
她轻声说:“我年幼时问父亲,为何我要叫作月牙儿。我爹说……”
——为父最爱画雨,也见过无数次雨后的夜空。
——我将陵川之雨落于纸面。唯独珍藏那雨后的月光。
——我啊,一看到我的月牙儿,就想让她这辈子如新月一般,冉冉升起,白洁高悬。
*
白小兰的故事讲完了。
我们在她院落的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新月的光温柔地落下,落在我们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白小兰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她用红唇轻抿,在烟头上落下艳丽的痕迹。
然后她抬眼看我,笑了:“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哭了。”
我侧过脸去,不再看她。
“有些话殷衡说不出口,我和你讲吧……原本今日要你送我,是为了这事。”她道,“没错,最开始茅成文送你过来,殷衡设计蛊惑你,我劝你去祠堂,确实是想杀你。”
我一颤。
“这些年各方送来的人太多了,没几个好东西。你之前死了的好几个姨太太,都如柳心一样,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我们不得不防……”白小兰又道,“而我好几次与殷衡扮作暧昧,只是恶趣味使然,想要作弄你。殷衡虽然救我,但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你为什么说这个?”我小声问。
“你是个好孩子,淼淼。”白小兰叫了我的名字,我抬眼看她,她对我微笑,“你是无辜的,你应该知情。”
她的微笑,令人不安。
“小兰姐,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又问了一次。
她定定地看我,眼神奇异。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说,“你只能袖手旁观。无论什么,淼淼,不要认。”
*
我在黑暗的夹道里往回走出许多路。
回头再去看白小兰的院子。
筒子楼的二楼亮了灯。
灯火通明。
六姨太的身影在阑珊处若隐若现。
她穿了一身喜服,在那灯火中吟唱。
我走的时候,她已穿好了喜服。
我问过她每日总在唱的是什么戏。
她笑道:“一出戏唱遍痴苦,一出戏唱完仇怨。天下女人的困难,尽在其中。这呀……这是出好戏。”
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曲调,我新婚第一日,她所唱的曲调,隐约而来——
凄风起,冷月照,夜色深深。
可叹我……如花女自遭惨祸,
只落得香魂渺渺,孤孤单单,凄凄惨惨,无处安身。
*
我在这样一出好戏中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又过得两个院落,便瞧见了远处亮起的提灯。
我停下了脚步。
痴痴地看着。
直到他走进。
直到老爷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面容冰冷,抬起冰冷的手指,擦拭我脸上的泪。
我忍不住问他:“小兰姐……她怎么了?她要去做什么?”
老爷摇了摇头,他看向身后那灯火通明处,看向白小兰的身影,他对我说:“我说过的……她疯了。她是个疯子。”
是。
老爷说过,她疯了。
这殷家大宅里的每一个人都疯了。
急匆匆驾阴风忙往前进,去找那张文远叙叙衷情。
阴阳殊藕丝连尘缘难尽,勾携君寻旧梦再续前姻。
白小兰的歌声又一次传来,像是一阵风,吹向了清冷的新月。
*
再过一日。
天气极佳。
老爷与我吃了午饭,便收拾衣衫,备好厚礼,准备再次前往陵川,参加茅俊人就任市长的答谢宴。
我们出去的时候,除了上一次的十来名家丁随从,又备了一辆马车。
六姨太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我们,她表情如往常一般,仿佛那夜与我说话的不是她……也许正如老爷所说,她疯了。
那一夜恰是她发疯的时候。
——这样想让我心安了一些。
“怎么来得这么晚。”她娇嗔道,“我等了好一会儿。”
“小兰姐也去吗?”我问她。
“大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她笑着埋怨我,“就准老爷带你去陵川城耍,就不准我出门逛逛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道。
“好了。”一直盯着白小兰的老爷开了口,“要去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