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喜欢的人……是殷涣。”
老爷笑了一声。
“哈。”
然后他爆发出了一连串疯狂的笑声,每一声都震得我发抖。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喜欢殷涣。哈哈哈……你喜欢殷涣?!”
他掐着我的下巴逼我睁眼,盯着我笑,然后那些疯狂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隐匿在了凶狠的眼神后。
末了,他声音低沉了下去,悄然问我:“你喜欢他什么?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喜欢他……还是说……只是老爷施舍给你的一场幻觉?”
“什么、什么意思……”
他把我抱着,在罗汉榻上落座,握着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让我给大太太讲个故事吧。”
我刚聚拢的勇气在他这样笃定的反问中忽然就消散了。我突然不想听他接下来要告诉我的事。
可老爷并不打算放过我。
他像是猛禽,蛰伏很久很久,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茅成文自从攀附权贵后,就很不安分。总在陵川地界挑衅殷家,让人恼火。”他说,“我便想了个点子,我想,如果我要娶他的儿子,他便会不堪羞辱,露出破绽。可没想到……”
*
可没想到,茅成文城府极深。
对这样的羞辱容忍了下来,还想出了认干儿子送到殷家府上的招数。
一个下九流的男妾成了殷家家主的大太太。
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了。
可殷衡比他更能忍,竟然应下了这样离奇的婚事,只为看看茅成文打算如何出招。
于是扮作了管家,在接亲的路上,杀了探听消息的师爷,只留下好摆布的男妾。
*
他抚摸我的脸颊,开口道:“巫音之术……最早不是在外庄时才用在你身上的。”
我愣了愣。
老爷瞥我一眼。
“你以为那一次在温泉里……是你勾引了管家。”他道,“你胆子那么小,那么想要活下去,却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来,不觉反常吗?”
他贴在我的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最开始就是我以殷涣的身份,用巫音迷惑了你,勾引了你……让你春心荡漾,爱上了管家。”
奇怪得很。
明明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被击穿粉碎。
可我没有那么难过。
只是感觉冰冷的绝望,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泪奔涌而出。
老爷瞧我又露出那心疼极了的表情,他就那么抱着我在怀里吮吸我的眼泪,生怕它们落下。
*
忘了是怎么开始的。
在明亮的屋子里。
老爷把我打横放在了榻上。
他亲吻我纠缠我,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那么的温柔。
让我分不清到底是谁吻我。
是殷衡……
还是殷涣?
我求他把灯关掉,这样在黑暗中,我也许能分辨出不同。
他却不肯。
他说我说过,要亮堂堂地,堂堂正正地做夫妻……
可这些话,我只和殷涣讲过。
我愈发地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难过没关系,总会忘了的。”他一边起伏一边亲吻我的泪,“老爷心疼淼淼,什么都给淼淼。好不好?淼淼会忘了所有其他人,只跟老爷好,对不对?”
太荒唐了。
这人世间……太荒唐了。
第71章 花非花,雾非雾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被留在了老爷院里,甚至没有办法离开屋子,离开床榻。
他对我像是库房里那些永不见天日的金银,藏着掖着,还要封门挂锁,绝不让人觊觎。
他会逼我在最。。之时叫他的名字。
一开始恍惚间总是会叫错,老爷便会更猛烈地发疯,要了命地折腾人。
数不清的教训后,我终于学乖了。
他问我在看着谁,我说是老爷。
他问要我的人是谁,我说是老爷。
他问我喜欢的人是谁,我说是老爷。
老爷的怒火终于被我的驯顺暂时浇灭。
明明只是拙劣的谎话,他却信得厉害,肯施舍给我些喘息的间歇,虽然不放我走,已经搂着擦拭汗水,轻轻吻他喜欢的地方。
糟糕的是。
冰冷的唇和冰冷的拥抱,并没有让我真的将他与殷涣区分。
他的声音,他的胸膛,他的拥抱,甚至是他的眼神……都让我恍惚中会错认成管家。
我无比思念殷涣。
——即便殷涣从未存在过,也永远地离开。
这样的错乱,快要逼疯我。
遗憾,我竟没疯。
我有些羡慕柳心。
他比我幸运得多。
*
老爷的屋子与以往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永远亮着,没有一丝阴暗的角落。
被厚厚幔帐遮盖的屋子里,很难分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太能计算流逝的时间。
屋子里有钟,总会报时。
可我总是睡睡醒醒。
在老爷怀里昏睡过去。
又会在他怀里晕沉沉醒来。
有时候也会下雨,我能听见雨声。
偶尔也有人来,与老爷说些事,老爷便会去堂屋。
就如今日。
我在梦里被老爷折腾醒,屋子里大灯大亮地,刺得我睁不开眼,抬胳膊遮在眼上想要躲开光线。
他却不让,压着胳膊按在枕头上,不依不饶地追问:“是谁让淼淼这么快活?”
我抽泣一声答他:“是老爷……”
老爷有些高兴,吻我的唇,把我胳膊挂在他脖子上,又问我:“老爷是谁?”
他从未问过这样的问题,我被晃得七零八落,脑子被搅乱成一团,根本无法领会他的意思。
他便发了狠。
我要躲。
他全然不让,捏着我的脸,逼我睁眼看他,一个劲儿追问:“老爷是谁?”
我睁着眼看着上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泪一直顺着眼角下落。
“是殷衡……老爷是殷衡……”我木然回他。
老爷终于得到了妥当的答案,缓缓松开了手,不知厌倦地索求,直到我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朦胧中,管家似乎来了。
他把泥泞的我擦拭干净,又用温暖的被褥将我包围,怕我凉着,还在我脚底下塞了一个汤婆子。
我伸手想要挽留他。
他用冰凉的拇指磨蹭我的掌心:“乖,我只出去片刻。我也舍不得你。”
于是身边只剩下凉意。
*
朦胧中我听见了有人在院子里与老爷说话。
对方声音苍老,一直沙哑地喘气,像是盲老仆。
盲叔说:“您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再这么下去,您和大太太总有一个要疯。”
盲叔说:“他是个活人,又不是物件。您再害怕再舍不得,也不能关一辈子。”
他们似乎发生了些争执。
过了片刻,盲叔声音大了一些:“少爷,您不是老家主,这辈子也不会成为他。大太太也不是夫人。有些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放晴了。
躺在床上抬眼可以看到窗棂外蔚蓝的天空,几朵闲云从天边缓缓飘过。
那独属于老爷屋子的厚重幔帐正在全部被下人们扯下来,然后叠成厚重的一摞,从屋子里撤出去。
老爷的院子大门开着。
外面的人进进出出,将我院子里的那些熟悉的衣服、家具、摆件……统统搬了过来,按照孙嬷嬷的要求一一摆放。
屋子里的那些电灯撤了一些,虽然还亮堂堂的,却不再刺眼。
寝室外面那间屋子给改成了书房。
躺在我这里,隔着好几道屏风,隐约能看到老爷在坐在书桌前。
他把习惯穿的西装都换了。
今日穿了身藏蓝色的长袍,外面是呢绒质地的夹袄,戴了副带银挂链的眼镜。
正在逐一翻阅下面人呈上来的册子。
不时拨弄一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然后指上几个地方,与下面的掌柜说些什么。
他冷峻的面容很熟悉。
却也很陌生。
令人恍惚。
这些混乱又空白的日子里。
我见过这张脸上的表情无数次地失控,以及从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露出的疯狂。
现在……
它们都藏了起来。
藏在了这张冰冷、疏离又带着上位者压迫感的面容下。
它们藏得不够好……
以至于只要老爷看向我,疯狂的占有欲就从他的眼尾、嘴角,从他那些细微的神态里流露出来。
我有些恐慌地发现老爷的话其实是真的……我其实不太记得殷涣的神情与老爷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