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听见了山涧传来一声悠悠的鸟叫声。
抬头去看。
便见一只巨鸟鼓翅向着我们飞来,见着了我们又在头顶盘旋。
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带起了旋风,吹散了这山间雾障。
殷涣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来。
它缓缓落下,松开巨爪,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落在了盒子里。
殷涣动了动手指,低声道:“去吧。”
巨鸟鸣叫一声,垂直冲上天空,在空中忽然浑身起火,化作了烟花散落,逐渐与繁星融在了一处。
殷涣合上了匣子,递给我。
“这便是罗刹鸟的故事。”他眼眸平静清冷,对我道,“大太太可要替我保密。”
我点了点头。
他便低头吻了我。
*
清晨的时候,我吃了早点。
把那些孙嬷嬷让我吃的东西都吃了精光,还啃了两块大肉,才觉得有点饱的感觉。
孙嬷嬷盯着一桌子空碗发呆的时候,我便穿上袄子,小跑出了门。
碧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已经躺在那里仰头发呆。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问:“怎么又来了。没吃早点吧?”
我拉着他的手摸我的肚子:“吃撑了都。”
他摸到了我故意揣在怀里的那个匣子:“这是什么?”
我拿出来,放在他手里:“给你的礼物。”
他冷笑一声,一边拿过去开一边道:“你能送我什么好东西,不是姜糖就是糖人,没出息的——”
他摸到了那对眼珠子。
“这是殷文送你的礼物。”我说。
那眼珠子丑极了,浑浊泛黄,与死猪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可碧桃的手好看,纤长如嫩葱。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有些茫然,却抱住那个匣子,岣嵝了身形,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痛的悲鸣,接着是延绵不断的哭泣声。
是他自二月二日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了泪。
我替他落泪。
我眼眶酸胀,忍了好一会儿的泪终于在此刻缤纷落下。
我却笑着对他说:“碧桃,一报还一报。他欠你情债,他还你。”
【注】罗刹鸟的故事改编自《子不语·罗刹鸟》,作者:清·袁枚。
第65章 活一次
殷文之死到底掀起多大波浪,住在后宅的我并不知晓,也没有在意。
只是碧桃终于好了起来。
他不再死气沉沉地坐在廊下“看”雨,也会在三姨太的院子里来回溜达。起初总会摔倒好多次,等他身体慢慢恢复后,便已经能杵着盲杖比较熟练地自行走路了。
他那刁蛮的性格也逐渐恢复。
嫌东嫌西,嫌自己的衣服不好看,非得我拿了最好看的旗袍过来给他穿。
又用漂亮的丝带把眼窝蒙上,又让我给那些遮不住的疤上画花。
气色逐渐好了。
嘴也碎了。
又成了那个利索的小郎君。
于是便到了要离别的日子。
他本就死遁回了殷宅,又没了身契,不适宜再长久地逗留。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只是如常地相处。
到了要走的那天下午,他甚至要给我做饭吃,还让我叫上殷管家。
若殷管家来,他还要做一锅鱼目汤。
他那般坚持,我只能答应下来,约好了晚上来吃饭。
走到廊下,我抬头看到挂在屋檐下那对风干的眼珠子,有些犹豫地规劝他:“要不鱼目汤就算了吧。我怕喝到殷文的眼珠子。”
他回我一句:“滚!”
我便离开,去寻殷涣。
*
殷管家近些日子并不难寻,他没事就在我院里那厢房中,夜以继日地做着新傀儡。
他手很巧,再细小的机扩也让他几下便做出来,拼配在一起。
我见他做木鸟,还做过青蛙,甚至还做过蝉。
他拨动机关,那蝉竟抖抖薄翼,发出蝉鸣声来。
这里面他做得最栩栩如生的是一条蛇。
他让我伸手过去,我开始不明所以,摊开手掌,他将手中的一团事物放在我掌心,那东西很快活了似的动弹起来,抬起了小小的蛇头,接着吐着信子,缓缓盘旋在我掌心。
吓了我一跳。
“大太太不要怕。”他说,“它不咬人。”
我忍着恐惧见那小蛇顺着我手腕绕了个圈,头尾相接,变成了一只精致的木镯。
“送给我的?”我好奇地扬起手腕晃了晃,很好看,我不害怕了。
“不值钱,大太太莫嫌弃。”他道。
“喜欢的,我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物。”我开心极了,揽着他的胳膊往碧桃处去。
殷管家深深看我:“老爷送过您怀表、旗袍、钢笔……哪一样不比木镯值钱。”
“那不一样。”我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我在暮色中仰头看他冰冷的侧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也许是因为我许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看我,眉心略有些困惑地蹙起。
我脸颊滚烫了起来,窘迫地低下头,轻声回他:“人……不一样。”
*
碧桃准备好了几个菜。
万幸没有鱼目汤。
吃到一半,他说要喝酒,又在进去摸索半天,拿了一壶酒出来。
给殷管家敬了一杯,说谢谢他行侠仗义。
又给我敬了一杯:“淼淼……”
我拿了杯子起来,与他的凑在一处,握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了下一句。
沉默半天,他又唤了我一声。
“淼淼。”
“我在。”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王车夫早驾车等候着他,要送碧桃去我未知的地方。
殷管家安排好了一切,去往哪里住在何处如何生计,只有他清楚,我并不清楚——这也是全然为了碧桃好,万一哪一日事情败露,没有人再能找得到他。
我们都知道,这一别也许真的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聚。
可我与碧桃都没有哭。
“哥。”我叫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低声嘱咐我:“淼淼,好好活着。”
*
我在山路的这头,看着马车在一路晃着,消失在山路的那头。
月亮照亮了孤寂的前路。
令人一片茫然。
殷管家搀扶了我一下,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大太太。”
漆黑的太行山中,殷家的高门大院如幽灵般突兀地插在那里,大门敞开,内里一片漆黑,连月色也照不清楚。
吞噬了无数条人命。
又将吞噬更多的人命。
好好活着。
不过是贫贱如我这般的人,最微末的一点企望。
好好活着……
轻飘飘的四个字,在这世道里,却沉重如山,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什么都笑纳……
当父母的可以卖儿。
当丈夫的可以典妻。
做男子的成了女人。
做女子的沦落娼道。
人不人,鬼不鬼。
又或者这人世间早就沦为地狱,哪里分得清人人鬼鬼?
我想活。
却不算活过。
过去的我不懂。
现在的我懂了。
活着也分了许多种。
有些人一辈子都是行尸走肉。
有些人,拼尽全力,随心所欲,只活一天,哪怕活一瞬,才是真真切切、堂堂正正地活过。
殷管家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漆黑的、终将吞没我与他的大门前,冲我伸出手来。
“大太太,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
我摇了摇头。
然后我再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殷管家缓缓蹙起眉心,似有困惑:“大太太?”
以前的我,浑浑噩噩,只要能活下去,怎么样都可以。
可那宅子里死掉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在耳语,都似乎在劝着我,要好好活着。
我冲上去,扑入殷涣的怀中,紧紧抱着他。
我浑身都在颤抖,嗓子也在发抖,可是我不怕,我那么的疯狂又那么的坚定。
我抬眼看着他。
看他那双让我沉溺其中的眸子。
他眉目清冷,月色照映下,像是我一场想要奔赴而未敢奔赴的,鲜活的绮梦。
那些过往扑面而来。
每一次的小心讨好。
每一次的卑躬屈膝。
每一次的委曲求全。
原本也不过是活着的一种曲折……
在殷涣的眼神里,在月光中,那些记忆像是被照妖镜照了般,粉饰的色彩全部脱落,它们都成了灰烬,成了湮灭,成了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