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有人来给我送饭,我以为是碧桃,等看到来人,才想起来碧桃已经没了。
“大太太吃饭了。”她对我说。
我没有理睬她,丫头便出去了,同人在房檐下道:“大太太还是不肯吃饭。”
“好,你去吧,我来。”似乎是殷涣的声音。
可我没有在意,在榻上翻了翻身,便在昏暗的雨中迷糊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进来,落座在我对面。
我迷离地抬起眼皮去看。
是多日不曾见的殷涣。
他比前些日子显得精瘦了起来,因了这份精瘦,眉骨突出压着眼眶,让他一双淡色的眸子里带着锐利的光。
他仔细打量我,蹙眉叹息却道:“大太太瘦了。”
我只看他,便什么都想了起来,那些在陵江边上没流完的泪,全都涌出。
他抬手想要擦拭我的泪,我把他的手一把拍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在!”
他沉默。
我又追问:“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
这一次他一向冰冷的眉目微微颤动,想要把我拥入怀中,我在他怀里挣扎,捶打他,踢他。
“你走!你走!”我怨恨道,“我不想见你!”
他纹丝不动,直到将我紧紧抱住。
我气急了,拽着他衣领,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任由我咬。
“衣服太厚,等我脱了,随你咬。”他道。
我猛捶了他好几下,他依旧不肯松手,到最后我自己没了力气,靠在他肩头默默落泪。
“你去哪儿了?”我哽咽着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我那天……”
“知道。”他轻声说,抚摸我的后背,又重复了一次,“我都知道。大太太怨我是应该的。”
“你为什么不出现,你帮了八姨太,还救了三斤……为什么不能帮帮碧桃。”我捂住脸哭着问他。
殷涣沉默了片刻。
“老族正一直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殷文成年后更是如此。”殷涣说,“三斤的事本来应该消停了,他们却挑了事一直不肯罢休,又和茅家私下里联了手……让老爷很为难。”
他擦拭我的泪。
“不瞒大太太,这次若老爷出现,哪怕是我出现,他们便会想办法夺老爷的权。真让他们得逞,不光是殷家巨额的财富,还有山里的机械厂,都会成了别人的。”殷涣对我说,“大太太能明白我说什么吗?”
我明白了一些。
可不足够。
“所以,殷文……文少爷最开始勾引碧桃就是带着这般的心思。”
殷涣犹豫了一下:“不清楚,但结果总归是这般。”
“所以碧桃就合该死吗?”
他不说话。
“他只是执迷不悟,爱了个人渣。他是糊涂,是傻但他罪不至死啊……”我落泪。
凭什么呢?
碧桃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尘埃,做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不安分的美梦。
却稀里糊涂地陷入了湍急,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我无法明白。
殷管家沉默抚摸我的后背,似是叹息一声道:“本来想就这样瞒着大太太的。可你这般……罢了。我带你去见碧桃。”
我有些恍惚:“你、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次:“碧桃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大家评论我都有认真看。真的超级谢谢。
没有你们的评论我撑不到现在。
爱你们。
第59章 哄哄我
碧桃还活着。
那天扔下陵江,就有人潜在水里捡了那些石头和猪笼,一路顺着凌江水,在下游把碧桃救了回来。
又悄悄送了回来。
偷偷养伤,除了少数几人,没人知道碧桃还活着。
殷涣说我是个真性情,起先不肯告诉我是怕我露了马脚。
“那现在为何又说?”我去的路上问他。
殷管家叹了口气:“怕大太太忧思过重,到时候救了碧桃,你却病了,得不偿失。”
只是碧桃人回来了,却盲了眼。
殷家向来的规矩。
怕沉江的人还能逃命,沉江前便会给人灌老鼠药。
碧桃被救回来后又连夜请了洋大夫瞧病,这才只是瞎了眼睛,捡回条命来。
*
我再见他是在一个老旧的小院落里。
雨淅沥沥地下着,厢房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熬着药,咕噜噜冒泡。
碧桃在里间昏睡,沉在一片暗中。
可我瞧得真切,他胸口起伏,是活的。
我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还没唤他,他便醒了:“什么人?”
他从那片阴影中起身。
我瞧见了他的眼。
那里已经没了眼睛,只剩下凹陷的黑框,里面隐约有些新肉长出来,在眼眶周围织成了可怖的网。
留下了和盲老仆类似的痕迹。
我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他很不安地要挣脱我的手,又急促道:“再不说话我叫人了!”
我回他:“碧桃,是我。”
他便安静了下来:“你来了。”
“嗯。”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他。
他笑了一下,又问:“我这样是不是很吓人。”
“不吓人。”我连忙说,“陵江水那么冷,下了江的都九死一生。你能活着就挺好的!真的。”
“胡说八道。”他抿着嘴骂道,“你刚都不敢跟我说话。”
“我说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眼睛、眼睛虽然没了……可、可脸还是好看的呀。陵川城里,能比你俊俏的小爷能有几个?”
他抬手要找我的脸,我赶紧把脸凑过去,他摸到了,狠狠一捏,痛得我叫了一声。
“睁着眼说瞎话,我自己都不敢摸。你就骗我吧。”他骂道,“我现在这样,以后能找哪个?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他骂我。
我却终于心安。
碧桃是真的活着回来了,就在我眼前。
我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怀里,使劲儿抱着。
“哥,我养你。”
“你就继续胡说吧,你哪儿来的钱。”碧桃骂着,手里却使劲回抱我。
“真的……你的身契,老爷放了,我烧了。”我哽咽着说,“以后,都是我养你。我给你养老送终。”
*
碧桃没有全然好。
聊了些话,就迷糊了起来。
我等他全然睡下才悄然离开,殷管家去请大夫了,这小院子里静悄悄的,是我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地上全是落叶。
一片萧瑟。
院里还挂着褪色了的红绸缎,窗棂上的囍字已经褪色破败。正堂被封条封着,很久没有人进去过。
透露出衰败的迹象。
老爷的姨太太很多,我忍不住要想这里曾经住着哪位姨太太,又死在新婚的哪一天。
我凑到紧闭的门缝去看。
堂屋梁上挂了好几个红绣球,不算旧的桌椅上虽然落了些灰尘,竟似有人会来打扫。视线在昏暗的堂屋里来回飘荡,终于,我瞧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张相框。
是穿着喜服的男女合照。
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模样,只能察觉出女的年轻朝气,男的……男的轮廓似乎有些熟识。
是老爷吗?
我又没见过老爷的模样,怎么能觉出熟识感?
可不是老爷,还能是谁?
怪异的感觉从心底翻起来,好奇心推着我紧紧贴着门缝,使劲儿地想要看清照片中的人。
其实快了,快看清了……
雨快停了。
云快散了……
再凝神看上片刻,我就能——
“大太太。”殷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我猛地一弹,一头就磕到了门框上,砰的一声,痛得我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问:“大太太没事吧?”
“你、你干什么呀!走路无声无息的。”我捂着脑袋嗔怪道,“吓死人了。”
殷管家冷冰冰的眸子里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怪我。”
他又道:“那我给大太太揉揉。”
说罢,他拿开我的手,托着我的下巴,仔细瞧我的额头:“红了。”
“就怪你。”我得寸进尺。
“是,全怪我。”
他一边哄我,一边抬手揉着那里,开始痛得我龇牙咧嘴,他没有收手,一直按着那里揉。
我盯着他看。
他表情专注,手里持续发力。
他手凉得很,放上来就能觉出寒冷,可缓缓地,痛被揉散了,那里变得温热。
血在我耳边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