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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隔着太平洋,后半辈子都见不着算什么好去处。”碧桃怼她。
  白小兰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边,她长大了,您求老爷收她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里找个男人,算好归宿吗?”
  嫁人?她那冥婚没成,名节已经没了,没好人家会娶她作大。
  我摇了摇头。
  “那就养在您身边。总不能大字不识,回头请个女先生来家里授课?”白小兰道。
  “……也不是不行。”我说,“我养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白小兰又说,“娃儿大了,真能一辈子甘心待在这个宅子里,像你我一样?”
  我沉默。
  “她但凡有一点儿不同的心思,大太太打算怎么办?”白小兰问我,“她想学科学,想读书,想做时髦女郎,想当将军,想做老师,想做医生,想当律师,想做生意人的话,大太太怎么办?有一日,她不满足于被养在这宅子里一辈子时,怨恨大太太的话,大太太会难受吗?”
  “美国也没什么不好的。先进,现代,还没有战火。去了就有书读,可以读到大学,读到博士。不用缠小脚,不用给人当小妾,不用看丈夫的眼神过活。”白小兰又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我擦拭了脸上的泪,哑着嗓子道:“可这中间就没有什么可以斟酌的办法吗?一定要、一定要……”
  一定要走那么远。
  “这人世间就这般。谁给咱们斟酌的机会。”白小兰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把烟夹在两指尖拨弄,过了一会儿,她将那香烟掐灭,站起来走出去。
  “最后劝大太太一句。”出门前,她回头看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正月十六清晨。
  三斤来堂屋吃早点,碧桃亲手给她扎了好看的辫子。
  我选了一套暖和的衣服给她换上——前一夜,我在内袄的夹层里缝进去了一些金瓜子。
  等她吃完早饭,我没让她出门,将今日要送她下山的事,细细说了。
  “六姨太……白小兰有些朋友,在上海等你。”我没敢看她的眼,“她一会儿就送你下山,走殷家镇的陵江渡口,坐船去上海。再去往香港……”
  我以为她会大哭。
  可她比我想象得乖巧懂事。
  她问:“大太太是不要我了吗?”
  我却一下子哭了出来:“我、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我、我把三斤当妹妹。”
  三斤踮脚拥抱了我。
  “那我走。”她对我说,“大太太不要哭了。”
  *
  六姨太带着她上了老爷之前的那辆马车,车上全是三斤的行李。
  盲老仆驾车准备要走。
  我用手帕捂住嘴鼻,怕自己哭出声。
  三斤却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跳下马车,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给我磕了个头。
  她唤我:“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回来看你。”
  我这才察觉,三斤是那么的懂事坚强,远胜于我。
  这样也好。
  无数冤魂离不开的宅子,至少有人离开了。
  别被锁在这深宅大院中,最终悄无声息地枯萎在腐朽中。
  老爷说得没错——这是为三斤好。
  可泪还是一直涌出,喉咙里像是塞满了酸涩的苦果,竟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在泪眼迷离中,我远送那辆马车,自院门出去,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转身跑上后山。
  能来得及看到老爷的马车已快要抵达渡口。
  远处陵江水滚滚向东。
  我与三斤,从此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说】
  我申明一下:我坚定爱国。但是在那个年代,以及接下来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这是相对安全选择。
  另,明日周三,休息日。后天见
  第54章 若懂了,若了然
  连碧桃都说:“再心疼三斤,也不过认识二十来天,不至于。”
  他说得其实没错。
  可这并不能让我好过。
  我躲在房间里一整天不想见人,饭也没吃。
  昏昏沉沉地躺着,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上了闩的门不知怎么地就让殷管家给弄开了。
  寒风吹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件沉甸甸的披风,一副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大太太心情好些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问他:“你要出去?”
  他将披风披在我肩头:“我带大太太出去散散心。”
  我吃了一惊,想要拒绝。
  可他手里速度比我的脑子转起来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将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来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
  整个宅子里亮着白灯笼。
  在黑夜里静谧极了。
  我被他抱出了垂花门。
  不远处,殷家大门上了门闩,还有一枚拳头大的锁。
  我这才清醒了过来,拽着他急道:“你、你疯啦,大半夜的你带着我出门算怎么个说法,到时候老爷知道了会要人命的!”
  他将我放在车上,深深看我一眼,这才走到大门口,从腰间拿出钥匙开了锁。
  也许是睡熟了,门房没有出来。
  我见殷涣脱了夹袄,双手发力,使劲一提,便将门闩扛在了肩头。即便在衣服下,也能看清他每一块绷紧的肌肉轮廓。下一刻,他爆发了巨大的力量,把那沉重的门闩抬起,又轻轻放在了一旁。
  我目瞪口呆。
  直到他把车驾出了大门,往殷家镇而去,还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路过了山神庙。
  上次萌发的一些野望在这一夜里,似乎短暂地成了真。
  我掀开帘子,冲出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背上。
  他怔了一下,摸了摸我的手。
  “大太太进去吧,风雪大。”他道,“您还病着。”
  我却不肯。
  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在我身前,挡风又挡雪。
  “我不冷。”我低声道,“我……我就想……和你待一会儿。”
  他沉默了下来,用袄子盖住我的手,便专心驾车。
  外庄前面往陵川城拐弯不远就有一个殷家坪,每个月逢初一十五都有大集,元宵节更是有灯会。
  碧桃对我说过,过年那几天,下面人都去逛过。
  今年的灯漂亮得很,有龙灯狮灯走马灯,还有猜字谜的、杂耍的、砍胸石的……我都因病没有看到。
  已经过了十五。
  灯早都撤了。
  只是车到殷家坪的时候,原本一片漆黑的殷家坪却灯火通明,那本该早就撤了的灯会处,一盏盏灯都亮着。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殷涣搀扶下车的时候还愣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问他。
  他道:“昨儿没让他们走,等大太太看了再撤。”
  整个殷家坪的灯都被集中到了这里,灯与灯之间密集地挨着,黑夜退散在了遥远的地方,只有我和殷涣。
  我见着了龙灯,见着了狮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又见着了小山一般高的鳌山灯。
  在安静的灯笼间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升。
  瑶池仙境也许不过如此。
  在所有灯的中间,留出了一个空地,上面挂了个盒子灯,还没亮。
  殷管家给了我只点着的香:“大太太试试?”
  我点燃了引线。
  火星子迅速燃烧,钻入了盒子灯,下一刻,盒子灯上面便燃起了七彩的烟花,还不等完,就砰的一声打开。
  先是个一人高的花瓶。
  花瓶燃尽了。
  又落下来一层。
  竟是一座仙山,上面各种仙人吹吹打打。
  火焰烧尽了仙山,往上一层是个胖娃娃,抱着条鲤鱼,冲着人晃荡。
  一层又一层。
  层出不穷。
  我看得聚精会神,直到无数烟火从燃烧殆尽的盒子灯上空飞起,然后散落在身边,才意犹未尽地回头。
  殷涣正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不用多说一个字,我已经读懂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倒映着我。
  心里有什么在酝酿。
  是风暴般令人恐惧、战栗、又欣喜的疯狂念头。
  连我自己都害怕读懂。
  它们揣在我胸口里,从浑浑噩噩中翻涌而出,渐渐无比清晰,像是早就扎根在那里一般。
  自第一眼见到他起。
  就扎根在了心底一般地疯长。
  我眼看着它破土而出,眼看着它盘旋在我心脏上,眼看着它要吸干我的血、夺了我的命……竟束手无策。
  “大太太喜欢吗?”他轻轻为我摘去一片落在肩上的灰烬,“大太太在想什么?”
  想要你。
  想要你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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