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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害怕起来,所有拒绝的话都不敢再说。
  默默点头。
  这似乎令他满意,他赞赏地拍拍我的脸颊,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暗道深处。
  *
  初一夜里我没有睡好。
  做了好些噩梦。
  被吓醒过来好几次。
  后来我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间。
  殷管家睡过两次的那张小榻还支着,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便躺了上去。
  榻上的所有早就撤了。
  我却似乎能从那床板嗅到殷管家身上的味道,激得我浑身发烫,膈得我生痛。
  我有些忐忑地期待明日与管家的行程。
  离开了殷家,似乎有了某种改变,就能发生些什么……
  老爷说得其实没错。
  我耐不住寂寞,守不住规矩。
  只要是殷管家。
  只要是殷涣……
  我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
  本来应该休息,但是我看收藏快四千了。
  明天争取加更一章。
  第48章 教唆(加更)(修)
  吴博延是个贪财之人,自皖系前些年出了事,他便起了别的心思,最近已改投到了直系某位大帅门下,成了陵川市长,风光无限。而茅成文一向与他绑定,是他的白手套。
  ——这些人都是这般,今日是这家的门徒,明日就做了别家的高官。
  只要钱够,什么事情都可以当作生意来谈。
  这些话是在下山的路上,管家与我讲的。
  我大约是明白了,这趟回门,我只是去做配的,主要还是管家借机出面和茅成文谈个价码。
  喂饱了他们,陵江自然大开。
  说来说去,贪财而已。
  *
  陵川城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茅家与之前也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我对茅成文的称谓。
  进了茅家院子,我下车要拜,却被茅成文一把握住了双手搀扶起来,他像是慈父那般瞧我,道:“玉人,你清瘦了。”
  这般姿态,让我一时怔忡。
  少了一只眼睛的茅彦人在他身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认得父亲了,叫人呀。”
  我低下头,小声唤了一声:“父亲……”
  茅成文又欣慰应道:“回来便好。”
  没人知道。
  他那双双苍老粗糙的手狠狠捏着我的掌心,像是要把我的手掌揉碎了般……像是要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揉碎了般凶狠。
  *
  茅成文父子把殷管家迎入了密室相谈。
  我竟成了最无所事事之人。
  在茅宅中逛了一会儿,自然就到了我和碧桃住着的偏僻小院。
  除了家具,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房门锁着,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往里看,灰尘弥散在每一个角落,那些光斑中漂浮。
  我以为我会记得在这四角的深宅中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可仔细去想。
  所有的过往,都像是这些尘埃,变得模糊不清。
  没什么值得悼念。
  我呆了片刻,便转身要走,却看到了站在我身后几步之遥的二少爷。
  茅俊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褚色长衫,袖口翻起来,露出一圈白色里衬,显得他的手腕纤细好看。
  我愣住了:“二少爷,您不是……走了吗?”
  “刚回来。”他说。
  他还在急喘气,像是赶过来一般,推了推金边细框眼镜,又笑着对我说:“听下面人讲你回门,就来看看你。”
  *
  他与我一同在宅子里漫步。
  他问我:“你在殷家过得怎么样?殷衡对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都很好。”
  他却说:“你不用骗我。殷衡对他的妻妾如何……陵川人人知道。”
  我没有骗他。
  我在殷家吃饱穿暖,还得了很多赏钱,过着以前都不敢想的日子。
  二少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淼淼……哦,现在该叫你玉人了。吃饱穿暖不过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得到这些不叫好。”
  “那什么样叫作过得好?”我困惑。
  他停下了脚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茅成文刚刚留下的红肿。
  他缓缓揉了揉那处,才柔声对我道:“自由。”
  我吓了一跳。
  这两个字让人不安。
  让人避而远之。
  我挣脱他,低声道:“我、我不懂这些。二少爷,我去前面了……”
  他却按住我的肩膀。
  “玉人,你不要怕。”他说,“我这次北上,学到了很多。我都讲给你听,好不好?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点了点头。
  他带我去了他的屋子。
  二少爷一向很简朴,堂屋子里都是书,我来过许多次了,并不陌生。
  他一路跟我絮叨,说:有人做皇帝了,被打倒了;又有人做皇帝了,又被打倒了;说打仗了;说北边打完了,这几年皖系不行了;现在南边又在打仗,新政府缺钱缺得厉害,连吴市长和茅成文也很缺钱……
  二少爷语气一向温和,这些事情被他娓娓道来,听得我着了迷。
  “按照现在新政府和吴市长的缺钱程度,殷家这块大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吞。”他道,“所以啊……淼淼。我很担心你,你应该尽早同他离婚。”
  我听过这个陌生的字眼儿。
  也许是在某本洋画报里。
  又或者是在老爷书斋那堆《青年杂志》里。
  可那终归……都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是老爷的人,老爷不休我,我死也只能死在殷家。”我说。
  “现在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搞这套三从四德的。”二少爷轻轻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给我。
  ——《娜拉》,易卜生著。【注1】
  洋太太娜拉和她的丈夫,一个叫作郝尔茂的洋人故事。
  我随便翻了翻,正看到娜拉痛斥郝尔茂。
  娜拉道:“我是你的玩偶,就像我过去是父亲的玩偶一样。”
  娜拉又道:“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父亲的、你的……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时间匆忙,看不太懂,却忍不住要多看几页,匆匆翻到结尾。
  洋太太娜拉拒绝了郝尔茂的挽留,撕毁婚约,丢下孩子,在深夜离家出走,决心寻找真正的自我与人格独立。
  我在那一页久久停留。
  我看见娜拉似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坚定地说:“我是一个人,正同你一样!无论如何,我务必努力做一个人!”【注2】
  二少爷在我身后,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犹如蛊惑:“玉人,你既然是殷衡的合法配偶,当然可以合法地跟他离婚……只要你愿意,新政府会帮你的,吴市长、父亲,尤其是我……都会全力帮你。”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合上了书。
  我看他。
  “二少爷……这书,我不能要。”我轻声道。
  二少爷有些诧异,又推了推眼镜,道:“不喜欢我的礼物?”
  我摇头,对他重复了一次:“二少爷,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殷家的鬼。老爷不放我……我走不了。”
  我只是懵懂。
  不是傻子。
  在殷家看到的、经历的种种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别触怒老爷。
  “你怕殷衡?”二少爷了然,“你觉得他神鬼莫测对吗?你跟陵川城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觉得没有他殷衡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殷衡杀不了的仇家。”
  这不是事实吗?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殷衡从不露脸,从来都是管家殷涣出面处理殷家事务?”
  我有过困惑。
  可最终都归于老爷脾气乖戾上。
  二少爷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殷衡的。”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传闻说,殷家家主殷衡,是两个人。”
  我心头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殷衡的母亲,嫁入殷家前,就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却被逼嫁给了上一任殷家家主。”二少爷说着似是而非的谣传,“婚后也没有同那人断了来往。不久后,生下一对双胞胎。”
  *
  我还是收下了那本书。
  二少爷硬塞在了我怀里。
  他说:“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况且,你会想明白的。”
  我想起了那些鲜活的文字。
  他说得对。
  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
  *
  出门的时候,陵川上空起了大风。
  乌云压下来,在陵川城上盘旋。
  乌鸦在风中嘶吼,蝙蝠被风吹得打起了旋。
  二少爷送我到了门口,管家与车队已经在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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