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爷终究是没饶了我。
我说错一句话,自食苦果。
肿的肿。
痛的痛。
累得浑身发软,老爷这算罢休。
快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将披风随手盖在我身上,整理了一下衣物,对我道:“乖,一会儿有轿子过来接你回院。”
我衣服散落一屋,老爷却还是那么体面,他系好扣子,拿上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天彻底亮起来前推门而去。
隔壁屋子的灯光早就灭了。
人已不在。
这西苑如今一片冷清。
*
盲老仆安排轿子把我抬回了院子,我下来的时候还有些腿软,扶着墙慢慢进了门,才过了影壁就有人过来搀扶我。
我抬头看,是碧桃。
他一脸憔悴,并不像是夜里得了多大欢愉的样子。
他也看我。
我在他眼里也看到了自己,如他一般憔悴。
我俩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便先扶着我进了里面,又给我打了水,收拾了上下。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我问。
碧桃一顿:“我让小厨房下了挂面,你吃一口吗?”
我抬头看他,问:“你真心喜欢文少爷吗?”
这次他没有再躲闪,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对我道:“没错我喜欢文少爷。他待我极好。”
明明前一夜已经得了实证。
可如今碧桃坐在我对面,眼神灼灼,那么认真。
才真真切切刺痛了我的心。
我眼眶酸胀,声音有些哑,问他:“他待你哪里好?他不过给你几块糖几件衣服你就软了心肠。”
三两下就上了他的床。
“他比茅成文好。比吴师爷好。比茅家的几个少爷都好……这就够了。”碧桃笑了笑,眼眶也慢慢红了,“淼淼,我们这等人,不是每个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还能对人挑三拣四的。”
他说得没错,可我无端就冒了火气。
“他若真爱你,又怎么会在大傩当夜,在别人家客房里轻易地就做这等混事?”
“我愿意的。”碧桃道,他笑着又似要哭,缓缓重复了一遍,“我愿意的。文少爷快活,我也、我也很快活。”
“许碧桃!你就是猪油蒙了心!”我骂他。
“那殷涣呢?一个家生子,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碧桃道,“值得你喜欢?”
“我不喜欢他。”我说。
碧桃摇了摇头。
“我是老爷的大太太,我不喜欢他。”我又说了一次。
碧桃讥笑一声:“你我兄弟,半斤八两。淼淼,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我本要劝他。
却被碧桃说得哑口无言。
坐在堂屋里,一时间无精打采,只觉得连开口再与他斗嘴都做不到。
碧桃出去了,又回来。
他捧着一碗羊汤挂面,放在我面前。
那碗羊汤挂面热气腾腾的,羊肉与萝卜煮得稀烂,又有葱花撒在上面,翠绿喜人。
烟雾熏着我的眼,让我落了泪。
“哥,你忘了什么文少爷武少爷的。等我攒了钱,给你养老,好不好?”我求他。
碧桃摸了摸我的头:“吃吧,什么时候也别饿着自己。”
*
我与碧桃赌气。
把脸盆大的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
肚子都撑得圆鼓鼓的,被老爷榨干的体力还未恢复,顿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倒在床上埋头就睡。
我被碧桃摇醒时,天色都暗了。
他一脸焦急:“淼淼,醒了没有?”
我还懵着,坐起来问他:“怎么了?”
“文少爷走了。”碧桃道。
听到这三个字我就堵得慌,脑子嗡嗡痛,刚要开口骂他,他却又道:“我偷偷送文少爷下山,就看见上次那个见你的齐氏也带着一个女娃回了西堡。”
齐氏?
“你是不是跟我说了,她儿子肺病,要跟这个女娃配冥婚?”碧桃又道。
我这次彻底醒了,从床上跳下来。
“刚走的时候,齐氏很着急,说她儿子快不行了,得着急回去布置婚事。”碧桃一脸凝重。
*
外面漆黑。
不知道何时,下了大雨。
雨落下,到半途就成了尖锐的冰凌子,砸下来,落在人脸上和身上,刺痛。
我在殷家里跑了好多院子。
才在老爷的书斋外找到殷管家。
“殷涣!”
我唤他的名字,他正在锁院门听见了我的声音,回头吃惊看我,下一刻我就扑入了他的怀里。
他一下子撞在门板上,闷哼了一声:“大太太,怎么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西堡?”我抓着他胳膊焦急地问,“那个齐氏的儿子快没了,她要把那个小丫头配冥婚!”
殷管家安静了片刻,缓缓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怔了怔,“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
他拽住了我的胳膊,依旧不急不缓地问:“去了之后呢,大太太想做什么呢?”
他的问题让我一时失语。
“我、我不知道。可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娃死吧。”
“不看着她死,又能如何?”殷管家又问,“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谁也挑不出错来。”
媒妁之言,三书六礼。
堂堂正的。
合礼法。
合规矩。
我语塞,脑子里乱成一团,冷雨让我浑身发抖。
但是有些事情等不得,救命等不得。
“可那是一条命。”我磕磕巴巴地开口,“再合规剧怎么能罔顾人命呢?”
殷涣在雨中安静地看我。
他知道的。
我也知道。
殷宅中,命算什么东西。
规矩大过天。
早晨与碧桃的争执已经输了一程,这会儿更是说不过殷涣。
滚烫的泪顺着我脸颊落下,在半途就已经冰凉。
我在这黑天里糊了视线。
“那是一条命。”我哭着说,“殷涣,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第二面梅花鼓了……”
那让我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殷管家叹息一声,用冰凉的手指擦掉我眼前的泪,道:“齐氏家里高挂贞洁烈女的牌匾,又是老爷的岳父母,先大太太的娘家。连老爷拿她都没办法……即使这样,大太太也不甘心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甘心。”
冰棱子愤怒地砸在早就被冻结的青石板地面上,噼啪作响,瞬间粉身碎骨。
殷涣笑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
第44章 冥婚
冻雨疯了一样地下着。
一刻不停。
在那雨帘中,西堡影影绰绰。
再远一些,有一条火把汇聚起的“长龙”向着天空蔓延,形成了未曾见过的奇观。
隐约间能听到唢呐带头的喜乐,在雨帘中缥缈而来。
“是送葬的队伍。”殷管家道。
“送葬?”
“齐氏的儿子怕是已经没了,这是要赶在年前入祖坟。”
“那小姑娘呢?”我道,“还来得及吗?”
殷管家猛地甩了一下缰绳:“试试吧。”
马车在下山的路上连车轮子都打滑。
可殷管家驾车,没有要慢上一点的意思,冰凌子从没关好的车窗里钻进来,落地之前就成了雨,湿了一大片。
车子冲上了往西堡去的那座桥。
马蹄子敲击着吊起来的木板,发出触目惊心的嘎吱声,晃荡着拴着吊桥的油麻绳都在上下晃荡。
桥剧烈地起伏,带着上面残留的残冰,哗啦啦地就掉落在了深不可测的悬崖下。
我从车窗往外看,那悬崖一晃而过。
漆黑阴森。
像是大开的地狱之门。
马车车头有一盏画着殷字的提灯,远远就照亮了西堡那高耸的围墙。
早有看城门的家丁开了铁门,我们并未受到阻拦,一路就从垭口大门冲入了西堡。
我掀开帘子看。
西堡的房子不如本家的宽大,挤在一处,窗户里漆黑的。
影影绰绰。
像是挤满了冤魂。
车子飞快,路过了齐氏的家门,一晃而过。
贞节烈女的牌匾稳稳高挂。
上面却又突兀地悬挂着两朵缎子花。
一朵惨白,是丧。
一朵大红,是喜。
黑漆漆的大门像是怪兽的嘴,血盆大口打开,里面大红灯笼亮着,猩红一片,挤满了十数纸人,一袭花花绿绿的寿衣,脸上却惨白中涂了红脸蛋。
像是笑着。
又被雨淋,落下了鲜红的泪。
我们未做停留,车轮在西堡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面上颠簸,转眼又从西堡东门冲了出去,顺着那山路而上。
唢呐声清晰了,一个劲儿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