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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几十号族人亲眼看着封了棺,家主又引了傀儡来做祭。
  可就在那天夜里,棺材里发出响动,开始声音微小,可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拍棺木。
  半夜让人开了棺。
  披头散发的殷衡,赤红着眼,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老爷没死。还是死而复生?”我抖着声音问。
  “谁知道呢?”六姨太垂着眼眸又点了一袋烟,淡淡道,“怕是身体轻年龄小,上吊也没死透,晕厥了过去。可有心人想让他死……直接就糊弄说死了。”
  “那、那女童呢?”我问。
  六姨太无力地笑了笑:“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
  ……是啊。
  我知道答案了。
  早晨,我还把她捧在掌心端详。
  老爷没死,她却无端这般阴差阳错的,被急功近利的父母掐死在了那个夜里。
  她命格清奇,为夫替死,自然成圣。
  以死为代价,她的名讳写入了族谱中的烈女志中。
  于是剥了皮,做成祭祀用的单面梅花鼓,永永远远摆在殷家祠堂中,在每一次祭祀的时候敲响。
  由她代为向先祖沟通。
  家主送了一块“贞节烈女”的牌坊,挂在她家门口。
  光耀了一家门楣。
  从此齐氏可以在任何场合,挺直了脊椎,称自己是高门大户。
  *
  六姨太抽完了手里的烟。
  炉火也熄灭了。
  我在昏暗的屋子里久坐了许久,我问白小兰:“她……叫什么?”
  “谁?”白小兰有些困惑,“你说梅花鼓。”
  “她不是梅花鼓。她、她总有名字吧?”我低声道。
  “不记得了。”白小兰说,“谁记得一个女娃的名字。”
  我在黑暗中站起来,没有向她告辞,沉默地走到了门口。这时候听见了洋火点燃的声音,我回头去看,白小兰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
  在那跳跃的微光中,白小兰道:“没记错的话,她叫作水莲。殷水莲。”
  水莲。
  我记得这个名字。
  在那片姨太太的墓碑里。
  有这个名字。
  *
  半夜风大了起来。
  吹灭了不少白灯笼。
  让整个殷宅在明明暗暗中,似乎要被什么东西吞噬。
  我顶着风走,很快就落了泪。
  我想到了白小兰刚才的那个故事。
  泪便止不住。
  就这样无声无息哭着,打湿了袖子,直到走到中途。
  殷涣提着灯笼来迎我。
  我扑入他的怀里,把他冲得退了两步才站稳。
  “……大太太?”他有些诧异地抚上我的背,“怎么又哭了?六姨太说了什么?”
  “我、我不怕了。”我哭着说,“水莲好可怜,老爷也、也好可怜……”
  他安静了会儿,抬手勾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我的面容。
  我哭着想要躲开:“你别这样,我现在好丑。”
  他却不准。
  他轻轻舔舐我脸颊上的泪,像是要缝合我心底的伤。
  然后他吻了我。
  “太太不丑。”他亲吻我的唇,低声呢喃,“大太太……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感觉有点窒息。
  写到后面,又被玉人治愈了。
  淼淼是个善良的好宝宝。
  一切的压抑都是为了未来的爆发和光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久等。
  另,明日周三,休息日,无更。
  第42章 傩礼(含加更)
  我算过日子。
  按照六姨太的说法,老爷远没有我以为的年迈。
  到今日也不过三十出头,与茅家少爷年岁相仿。
  这让我在接下来的一两日中很有些失落郁郁——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没有几年好活了,可三十出头的老爷,除非突发恶疾,不然……
  “老爷有没有什么隐疾?”我隐晦地试探过殷管家。
  殷管家困惑看我:“大太太这是要……?”
  “就、就问一下。”我干咳一声,“你知道的,我嫁过来前,他们都讲老爷快死了,才娶妻冲喜。”
  “以讹传讹罢了。”他道。
  我最后的希望落空了,怅然若失。
  殷管家今日却有些匆匆,他将早点放在餐桌上,对我道:“今日小年夜,有傩礼,本家的几位亲戚都会来。”
  “傩礼?”我有些好奇,“我在陵川城往年也听说过。宅子里也有?什么样子的。”
  “是驱邪求运的祭祀礼。”殷管家道,“一年只有这一次,因此叫做大傩,老爷会亲自主持傩礼,故而接下来家里会非常忙碌。”
  按照往年的习俗。
  傩祭分两场。
  一场是从陵川城的城隍庙开始,游街后上山。
  这一场的傩祭由殷家镇上的殷姓祭祀担任,一路分发药材、铜板、还有一些白面做的假肉。有些年底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勉强会从这场傩祭上得到能撑过除夕的口粮。
  算算时辰,应该已经开始了。
  另外一场,就是由老爷亲自上场担任“方相”一职的,殷家傩礼。
  这一日,西堡中,特定的殷姓亲戚都会上山来,汇聚于祠堂中观礼。并通过老爷接受先祖的庇佑。
  而这样的年底大傩,女人被视作不详的存在,是不能出现的。
  现在,多了一个我。
  殷涣走了。
  作为宅子的大管家,他还有许多事要忙。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孙嬷嬷来了,还带了十好几个家丁。
  她站在夹道里朗声吆喝,我们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大傩,外男很多。太太们切记守好规矩,本本分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态度严苛,即便这里只有我和六姨太活着。
  那些家丁在她说话的时候,提着沉重的大锁上门,将夹道两侧后宅太太们的院子在外面依次锁了。
  铁链撞击门把手,发出巨大的声响。
  很快又死一般地寂静了下去。
  可这难不倒我。
  我让碧桃给我搬来了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长梯,顺着梯子爬到屋檐下。
  “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碧桃急切地在下面问我。
  看到了。
  虽然隔着好几重高耸的围墙和房檐,但还是从它们的缝隙中,勉强看清了从垂花门进来的傩礼队伍。
  还有老爷。
  *
  天色暗沉中,前面有奏乐队伍吹吹打打,音乐飘忽怪异。
  接着面涂煞白,身穿黑衣的一群年龄不超过十六岁的侲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朱砂与盐,一路铺撒在地上。
  便是十二神兽一路走过。
  甲作、雄伯在前。
  穷奇、腾根断后。
  我朦胧中看不清楚是什么人装扮,可无论是哪个,脸上狰狞的兽面都像是长在肉里一般,活灵活现。
  听殷管家说,这些神兽,不是活人扮的,乃是“方相”操控的傀儡。
  果然在阴森怪异的傩乐中,就看到有人带着黑色长脸的阴阳青铜兽面。
  一面垂眸慈悲如佛陀。
  一面狰狞阴森似厉鬼。
  方相腰别梅花鼓,赤脚行在朱砂与盐铺撒的路上,犹如鬼魅般跳着傩舞。
  那人双手戴满了戒指,控制着十二神兽前行。
  又从嘴里吟唱呓语般的歌谣。
  鬼泣神号。
  风嘶雨啸。
  哀鸣中的歌词我听不太懂,依稀听明白了,这些神兽降世,将要吃掉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等鬼疫;鬼疫若不逃跑,就会被十二兽掏心、挖肺、抽筋、扒皮……死无全尸。
  方相在孤独的、惨烈的、诡谲的歌声中,竟还有余力。
  他于道中转身。
  片刻一人成二,双人成四。
  竟有四个方相同时出现。
  我眨了眨眼,那四个方相又都消散了,是镜花水月,似乎从未存在。
  *
  大傩的队伍过去了,音乐也远去,向着祠堂的方向。
  我从梯子上下去,落到了地面。
  碧桃急不可耐地问我:“看到老爷了吗?”
  我沉默了半晌:“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什么叫好像。”
  我又没见过老爷的模样。
  今日的方相一路又带着面具。
  我只知道老爷是个跛子。
  今日的方相一路跳舞前行,看不出来跛不跛。
  “……就是好像。”我想了半天,只能这么说,“大约是吧,应该就是了!”
  毕竟整个陵川,只有老爷能操控这么多悬丝傀儡。
  *
  隐约的傩乐在宅子里响了一天,一直到半夜,才终于结束。
  孙嬷嬷带人来下了锁。
  院门又都轰隆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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