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那杠头会不会,还坐在他身边悠闲地吃着薯片……
这也是姜芬芳带给他的,除了快乐、爱情,还有猛烈的悲伤、对自己无能的恼怒……以及,家人。
后来,有风的日子,他就会去杠头墓前坐坐。
坚持把老彭的同党找出来,当然是为了姜芬芳安全。
但是,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赎罪。
这个杠头,他亲人不在乎他,甚至没有来他的葬礼,他唯一爱过的人,是个畜生一样的小混混……
他轻飘飘地生,王冽不愿让他轻飘飘地死。
他是他的家人。
不知不觉地,那个淡漠疏离,觉得人世间一切没有意义的男人,已经沾染了红尘。
第81章 番外3:姑苏城外的雨
周佛亭后来见过一次王冽。
他不知道那就是王冽,他是来中国给姜芬芳处理后续的财产问题,顺便,看看她。
他一直担心她。
孑然一身,脑子有病,又经历了那种背叛,他的想象中,她应该很落魄才对。
事实上好像也如此,她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号混乱,他找到不耐烦了,才听见她的声音。
“这里!周佛亭!你傻啊!往这看!”
她从五楼阳台探出头来,在电话里朝他吼。
不过一年没见,他几乎认不出这位前妻。
她胖了。
再也不复做美妆博士时,那种轻盈的精灵感,也没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头发很长,挽着和所有中年女子一样粗糙的髻。
周佛亭心里一阵怅然若失。
她好像从云头,跌落进了最世俗的生活里,老旧的单元楼,连电梯都没有,墙壁上到处都是小广告。
“我跟你多少遍了,116号楼!116号楼!”她没好气地打开门。
“我千里迢迢,哦不,万里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在小区门口迎接我一下呢?”
“我都说了,我有事!”
这是一个拥挤到不像话的房子,现实意义上的和审美意义上都是,屋里有顶天立地书架,堆满了文件、书,姜芬芳那些古董收音机、古着、手风琴……每一个角落都挤挤挨挨。
而就这样了,地板上、天花板、窗帘,都是花里胡哨的配色和图案,奉行极简主义的周佛亭,简直觉得进了一个妖精洞。
最大的妖精坐在地上,周围全是快递盒,她正用嘴撕开胶带
周佛亭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一句两句说不清。”她说:“……这怎么这么难撕”
周佛亭帮她岔开纸袋,他进来许久了,她都没提过给他倒杯水。
他只能眼巴巴地等她忙完,才递上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姜芬芳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听见周佛亭道:“不然你跟我回去吧。”
“嗯?”
她抬起头,撞见他的眼睛,带着隐忍和悲伤。
“美国是你熟悉的环境,而且我可以照顾你,总比在这里……”他迟疑了片刻,道:“我知道你很孤独。”
姜芬芳笑了一下,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但对方都找上门来,她就不得不说了。
她抬起手,给周佛亭看她的无名指,那里有一枚戒指,朴素而雅致。
“不需要,我丈夫可以照顾我。”
周佛亭怔住了,随即一阵难以控制的恼怒:“你疯了?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完全不适合婚姻!”
“那是你!”姜芬芳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道:“我从来没给我自己下过这种定义!”
周佛亭更恼怒了,一年不见,姜芬芳身上那种……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劲又回来了,她好像完全忘记了,那些她被人陷害,灰心丧气的日子。
“他知道你有遗传性疾病吗?他知道你不准备生育吗?”
“知道,他也不想生。”
“他……知道你的过去吗?你有案底,有仇人,你结过婚,你是网红……”
“太知道了。”
姜芬芳一边继续装东西,一边道:“尤其是我没!有!案底这件事。”
周佛亭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原地转了一圈,道:“老天,你结婚难道没有签财产协议?你同人商量过吗?对方不会是骗子吧!”
“我爱他。”
姜芬芳一句话,如同一枚符纸,镇压了周佛亭的所有胡言乱语。
周佛亭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僵尸或是吸血鬼,在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灰飞烟灭。
不是替身,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某种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佛亭才开口,低声道:“可是……他让你住这样的地方。”
姜芬芳没有解释什么,她已经快乐到懒得解释任何事情。
她只是耸耸肩,道:“我可以住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
2
后来周佛亭在那个老旧的小区坐了许久,他想看到姜芬芳的丈夫长什么样子。
但没等到,只看到姜芬芳一个人下楼,把那些盒子搬到后备厢,累得气喘吁吁。
随后,她就开车走了,不知道什么心理,周佛亭跟在了后面。
观水街的路标出现在眼前,随即,是一片破败的民宅。
道路太窄,一不留神,就把姜芬芳跟丢了,周佛亭正不知道去哪找她的时候,就听见一阵争吵声。
“你买东西不花钱吗?明码标价了二十块钱一个人,不想花就滚!”
她站在一间民宿外,跟一个大妈吵架。
大妈气得直发抖:“我要有钱,我能上这儿来么……我老头走了,我儿媳妇打我,往死里打……”
姜芬芳道:“所以啊,拿钱,听讲座,我们提供法律咨询。”
“没听说过,这还要收钱!”大妈急道:“你到底是做好事,还是骗人钱呢!”
旁边已经有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就是啊,不说免费法律咨询么?”
“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先收钱呢?”
姜芬芳笑了,她道:“诸位,想怎么想,就怎么想,我还告诉你们,撒泼没用,想进去,就拿钱。”
大妈道:“那我不进去,我大老远来了,你这给我一个,我就走!”
她指的是姜芬芳在家里包好的礼盒。
姜芬芳道:“礼盒和讲座是一起的,交钱听讲座,拿礼盒,否则免谈。”
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起来:“我真是作孽啊!都说王律师是个好人,结果骗人钱的强盗!”
姜芬芳不耐烦地想走,却被大妈一把抱住腿:“你不给我东西!别想走!”
有那么一瞬间,周佛亭向上前。
但他又停住了。
太难堪了。
他本能的厌恶这种,底层人的丑恶的撕扯,他也讨厌姜芬芳一贯以来,对钱的锱铢必较,不过二十块,为什么非逼着人家给。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借过”。
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艰难地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过去,站到了姜芬芳旁边。
“徐阿姨,活动通知写得很清楚。”他把大妈扯开,道:“这是我的意思,你找我太太闹也没有用。”
大妈被扯了一个趔趄,嘴唇哆嗦着:“王律师,你怎么……你之前明明好好的。”
她的话语收住了,因为他身后,跟上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虽然穿着得体,但一看就是满背过江龙那种,不好惹的混混面相。
“不要再碰我太太,我会报警。”他把姜芬芳护在后面,道:“然后让你儿子把你领回去。”
大妈几乎是弹射起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走远了。
没有热闹,人群该进去的进去,该散开的散开。
只有周佛亭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男人,他正低声询问着姜芬芳有没有事。
他就是她的丈夫,那个“正确答案”。
他年纪不轻了,却跟普通中年男人完全不同,首先就是干净,气质、衣着,还有面容,都透着一股洁净整洁的味道。
他应该出身于中产以上的家庭,并且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有这样,才会有那种温厚纯澈的眼神,反而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简而言之,周佛亭认为,这是一个成熟版的他。
远远地听着,周佛亭了解到,这是姜芬芳筹办的一个公益活动,专门为被家暴的妇女、儿童提供法律援助,先是普法讲座,然后是一对一辅导,之后还有礼盒。
她丈夫并不参与活动,那几个他带来的,满脸凶相的男人,竟然都是律师,他们细致地给那些满面憔悴的妇女讲解法条,实行方案,偶尔会跑过去跟姜芬芳和她丈夫低声商量几句。
周佛亭意识到,他们大概提供的,可能不止是法律援助,还有给被家暴的妇女们提供临时住所、甚至会陪她们去跟丈夫谈判等。
她竟然在干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