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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缠腰 第45节

  鲤鱼从淹死过五姨太的池水里跳起来又落下,也被染成了血色。
  老爷放下了笔,他没有回头,只问我:“听说你想给柳心找大夫?”
  “是,老爷。”我说。
  “他之前掉你脸子不是一两次了。何必假慈悲,做样子给谁看。”老爷说。
  “倒不是为这个。”我谨慎措辞道,“他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他坏了宅子里的规矩。”老爷又说。
  “宅子是老爷的宅子,老爷说的话才是规矩。”我讨好道。
  老爷笑了。
  他转身看我。
  血色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勾勒出他的人影。
  逆光之中,朦胧的屏风后,老爷的面容依旧朦胧。
  “既然是来求人,大太太是不是应该有点求人的样子?”他问。
  我来时就知道也许会这般,听到老爷的话,便脱了外面的夹袄,跪了下去,伏地道:“求老爷。”
  老爷在屏风后打量我。
  他又笑了一声:“大太太连旗袍都换上了……为了个柳心,至于吗?”
  “不为柳心。”我逢迎道,“老爷喜欢看淼淼穿,淼淼就穿给老爷看。”
  他目光似是有形,穿透了屏风扫过我的背脊,让我不敢大喘气。
  又过了片刻,天彻底黑了下来。
  连最后一抹血色都消散在了迷雾后。
  老爷抬手推开了屏风。
  屏风折叠,在地板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过来。”老爷道。
  我挪动几下,便已经碰上了老爷的鞋尖。
  老爷在昏暗中捏捏我的脸:“小骗子,又说些油嘴滑舌的话来哄骗老爷。”
  讨好他是真。
  哄骗他真不敢。
  他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微微侧身从背后的书桌上拿了什么在手里,又问我:“你识字的吧?”
  “识的,老爷。”我有些困惑他的问题。
  “谁教的你?”他又随口问。
  “是二少爷教我。”
  “二少爷?”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片刻缓缓问,“哪个二少爷?”
  我下意识就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是、是茅俊人。”
  老爷哼了一声:“又是茅家的人。”
  “二少……我是说茅俊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人挺好的,不光教我识字,还给我书看。他还去参加了革命军。”
  “革命军。”老爷无甚感情地吐出这三个字。
  “很厉害的。”我忍不住要为二少爷辩驳。
  “哦?”老爷的手缓缓抚弄我的后颈,问我,“有多厉害?”
  “听说革命了就能自由平等,有田有地,吃得上饭——”
  我话音未落,老爷猛地拽住我的头发提起来,他搂着我,在我耳边道:“淼淼胆子挺大的,跟老爷谈这个。你想要自由?想和谁平等?”
  他语气危险,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是什么东西。
  也配谈论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我没敢这么想,是淼淼嘴欠了,老爷您别生气。”
  我吓得连忙求饶,老爷却不肯放过我,低头就啃咬我的嘴唇,硬是痛得我眼泪汪汪浑身发抖。
  他在黑暗里抚摸我肿痛的嘴唇,哑着声音道:“进了殷家的门,这辈子都是我殷衡的人,到死都是。”
  “我是老爷的人,不敢想别的事儿。”我慌乱地讨好他,又指天画地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老爷突如其来的怒意终于平息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向来不会轻易罢休。
  “上来趴着。”老爷拍了拍膝盖。
  我不知道他又打算做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连忙起身趴在他膝盖上。
  他撩开旗袍的衣摆,拂过。
  从腰上的纹身。
  到屯。
  冰凉的手,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姿势让我脸上滚烫,我像是个等待惩戒的孩子。
  我听见了黑暗中咔嗒一声。
  他打开了一个小匣子。
  “之前听殷涣说你识字,便顺手买了支钢笔回来。”他道,“现在看来,茅彦人把你教得挺好的,我这钢笔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了。”
  冰凉的钢笔,置入了某个地方。
  寒意让我一抖,我下意识要挣扎。
  老爷却稳稳按着,不让动。
  直到钢笔被安置好,他满意道:“果然这钢笔,要放在大太太这里,才是合适。”
  我浑身都因为那一点寒冷颤抖着,滑落在他脚边,抱住膝盖,好半天一点无法平复呼吸。
  老爷似乎觉得我这样很有趣,轻轻笑道:“大太太不会忘了今天是来求我办事吧?怎么这么懒,一点不动弹。”
  我眼前都是泪,委屈坏了,明明是他戏弄我,却还要说我的不对。
  却只能忍气吞声,抖着声音问他:“后、后面……还,还……占着,我、我还怎么求老爷?”
  老爷让我跪得更近一些,拍我的脸。
  “太太糊涂了……”他道,“这不是还有一张嘴吗?”
  第37章 就今夜,陪陪我
  37
  【……】
  我费了一些力气,到最后脑子都浑浑噩噩。
  滚烫的液体漏下一些时,还有些茫然。
  老爷在黑暗中掏出一块帕子擦拭他的双手,然后用那帕子擦拭我的嘴角。
  我连忙接过帕子,声带还有些不适,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他抚摸那被揉乱的不成体统的旗袍:“下次来穿学生服吧。老爷喜欢你那身。”
  “记住了。”我顿了顿,在黑暗中仰望他,有些期盼地问,“老爷,那大夫……”
  “西堡养的有大夫。让管家安排人上山。”
  “谢谢老爷。”我喜道,柳心的事情也算是有眉目了。
  老爷哼了一声,淡淡道:“今天你也就这四个字说得真情实意。”
  “不,我……”
  我本要辩解,老爷却没打算听我的废话,他径直说了下去:“可这没用,淼淼。就算请了大夫,吃上了药,柳心也活不长……有些人注定和这院子不对付。”
  说这话的老爷不像是老爷。
  让我一时恍惚。
  可下一刻那个乖戾阴霾的老爷回来了,他问我:“钢笔呢?”
  我脸一下子红了,小声道:“老爷赏的,我、我没敢动。”
  “看来老爷这礼物是送到淼淼心坎儿里了。”老爷浅浅笑了一声,踢了踢我的膝盖,“去吧,老爷还有事。”
  我不敢怠慢,便连忙往后撤。
  待我在地上找到袄子披在肩上站起来时,盲老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入内,将那屏风重新拉上,又为老爷点亮了一盏昏暗的等。
  老爷转过身去,重新伏案工作,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鞠躬告辞。
  他漫不经心道:“钢笔就带回去吧。本来就是送给太太的。”
  “是。”
  他又道:“咬紧点,别掉了。掉出来老爷就用它在你身上抄佛经。”
  “我、我知道了。”我连忙道。
  *
  回去的路不算长。
  却变成了一场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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