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更何况,段继霆剥夺自己的记忆、编织巨大谎言欺骗他这一点,精准无比地踩在了袁淅最不能容忍的雷区上。
光是回想起来,都让他气得浑身发抖,感到深深的背叛与屈辱。
他无法坦然面对段继霆,心里各种矛盾的情绪激烈交战,五味杂陈,简直像个被打翻的、五彩斑斓却混乱不堪的大染缸。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城市都覆盖在一层冰冷的雪白之下。
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亮了,而袁淅却睡意全无,抱着膝盖呆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被雪模糊的夜景,眼神空洞。
与此同时,就在袁淅住的这栋楼对面,那栋稍矮一些的商业楼天台上,段继霆撑着那把不离身的黑伞,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
雪花在伞缘外狂乱飞舞、旋转,却奇异地没有一片能沾染到他身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承诺离开的段继霆,其实根本无处可去。
天地虽大,早在几十年前,就没了他的容身之所——
他离不开袁淅。
袁淅身边,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幽绿的目光,穿透近百米的距离,穿过漫天的雪花,精准而贪婪地锁定在对面那扇窗户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他将袁淅苍白脆弱的侧脸,以及脖颈上的伤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担忧都像烧红的铁丝,灼烫在感知上。
段继霆站在窗外,立于风雪中。
他偷望着袁淅,执念成狂,一道极细的、肉眼难以察觉的黑色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段继霆指尖蔓延,无声无息地穿透空间,遥遥连接着袁淅的方向。
“我又骗了你。”
他对着寒冷的空气,对着漫天风雪,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偏执的决绝,“抱歉。”
第52章 躲在暗处
大雪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停歇的迹象。
袁淅扭伤了脚,只能打电话请假。
因为接近年关,工作比较繁忙,公司领导原本不批假,直到袁淅把自己红肿不堪的脚踝照片发过去,低声补充了一句:“昨天加班太晚,回家路上摔的。”
请假瞬间变成了工伤报备,吓得领导连忙改口,劝他在家好好休息,等养好伤再说。
挂断电话后,袁淅将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陷进床铺里。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只要闭上眼,袁淅就控制不住想起这段日子跟段继霆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思绪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在段继霆身上。
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个稍大的两房一厅。
以前段继霆在的时候,袁淅从未觉得家里空旷,甚至觉得拥挤而温暖。
可段继霆一走,整个空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连暖气似乎都没有之前那么充足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空洞感……
因为大雪跟脚伤,袁淅无法出门。
直到天黑才感觉到饿,他拿起手机想点外卖,却因为恶劣天气,许久都没有骑手接单。
冰箱跟厨房里其实有段继霆做好的吃食,只需要简单加热一下就能吃。
但袁淅像是赌气一般,单脚蹦跶着跳进厨房,刻意无视段继霆准备的东西,从橱柜深处翻出之前买的泡面,笨拙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然后又慢吞吞地挪回客厅。
为了让死寂的家里有点声音和生气,袁淅打开了电视。
他其实不爱看电视,通常都是段继霆在看新闻,所以打开的瞬间,正好是新闻频道,并跳出一条新闻。
——中年男子雪地失温,今晨被环保人员发现并送医,现已转入icu重症监护室,至今未能联系上家属。
电视上出现的,赫然是昨晚跟那钉尸鬼站在一起的中年男人!
当时他脸上贪婪狰狞的表情,袁淅记得清清楚楚。
才过去一天不到,他居然就生命垂危……
新闻主播正顺势科普着失温对人体神经造成的永久性损伤,但袁淅心烦意乱,根本听不进去。
“啪——”
袁淅直接关掉电视。
窗外的雪就这样断断续续、不知疲倦地下了三天。
整个世界仿佛被包裹在巨大而冰冷的棉絮里,家里始终静悄悄的,安静得甚至有些让人心慌。
袁淅脚上的扭伤虽然不算很严重,但一个人待在家里,行动始终不太方便。
起初,他因为摆脱段继霆,而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与平静。
但很快,这种“自由”就变了味,有段继霆陪伴后,袁淅很久没尝过这种孤寂到,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感觉。
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袁淅除了听见窗外风雪的呜咽声,仿佛还能听见厨房冰箱运作的嗡鸣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寒冷与寂静,无限放大了他内心的空洞与不安。
袁淅开始不受控制地频繁想起段继霆。
他会感觉双人床宽大得令人不适,会在傍晚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曲响起时,不自觉地看向沙发那个空着的位置。
——这套房子,之前真的有这么空旷吗?
这个问题,袁淅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脚伤未愈无法出门,家里仅有的两袋泡面吃完后,袁淅总不能这个节骨眼,还跟已经消失的鬼赌气。
他开始吃段继霆之前储备的食物。
不得不承认,段继霆之前确实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乎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冰箱里不仅塞满了新鲜的水果,还有他爱吃的各种零食;厨房柜子里摆放着他喜欢的饮料;冷冻层里有包好的手工饺子以及处理干净、分装好的各类肉类……
家里的牙膏用完了,拉开旁边的抽屉,崭新的牙膏就整齐地摆在那里。茶几上的抽纸见底了,电视机柜里立刻就能找到替换的。
全是段继霆准备的,这种渗透在生活每一个细节里,近乎“饲养”般的周全,在段继霆离开后,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也让袁淅感到强烈的不适应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失落。
这天下午,公司同事找他发之前带回家的一个文件,袁淅脚疼不方便,在家里翻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
对方在线上不停催促,焦躁之下,袁淅几乎下意识地,朝着客厅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段继霆,上次我带回来那个蓝色文件夹……”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袁淅自己先愣住了。
他的声音在悄然无声的家里回荡,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风雪更加猛烈拍打玻璃窗的“啪啪”声响。
那声音,像在讽刺袁淅的蠢笨……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一只厉鬼的依赖。
他僵在原地好分钟,脸上是明显的狼狈与懊恼。
最后像泄愤一般“砰”的一声用力关上抽屉,试图用砸出的巨大声响,驱散心头的失落跟烦躁。
“我一定是疯了……”袁淅低声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自我厌弃。
然而,他发现这种情况只是一个开始。
他开始变得对声音变得异常敏感。
可能是风声穿过缝隙的尖啸,可能是楼上或楼下邻居在阳台发出的细微响动……
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让袁淅猛的心头一跳,然后他便会紧张地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会不会……是段继霆?
每当这时,袁淅就会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甚至揣测,会不会是段继霆之前篡改自己的记忆,伤到了自己的脑神经?
或者,那些乱七八糟的邪门术法根本没从自己身上彻底清除?
否则自己怎么会总是想着这个恐吓自己,欺骗自己,强行闯入自己生活的厉鬼?!
这种矛盾而自我撕扯的心理,反复折磨着袁淅。
一直到持续大雪的第五天,家里的食物见底。
更糟糕的是,天色变暗后,袁淅按下电灯开关,却没有任何反应。
停电停水,而且家里没什么吃的。
雪上加霜的是袁淅连个业主群,还有家里缴电费的事,也没有管过。
这套一梯一户的住宅,此刻因为他的脚伤和停电,变成了一个更加孤立无援的困境——他连出门,问问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做不到。
前几个月在西沟村,被神婆和鬼物关在棺材里的恐怖经历,给袁淅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怕黑,非常怕。
天色渐沉,家里没电,当手机最后一点电量耗尽,手电筒功能也随之熄灭的那一刻,躲在被子里的袁淅开始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用力捂住耳朵,却又觉得窒息般呼吸困难,最终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拉开了卧室的窗户!
这个小区位于市中心,卧室能看见街对面的商业办公楼。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涌入房间,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光芒和凛冽的寒风,给袁淅带来了短暂的清醒和一丝与外界的连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