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阮钰从被她打断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冷眼旁观到现在,脸上终于显露出一点凝重出来。他问:能猜到是谁么?
殷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仿佛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地说:
不是让你下了马车就回府的吗?
阮钰叹了口气,郡主,你反应可真够快的。
他难得有些过去的影子,对着她不痛不痒地挖苦了两句,殷笑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木匣,大约是在思考什么。
阮钰看她这般,反倒平静了心绪,挽起袖子,为她倒了一杯茶,又推到殷笑面前:总归没有更大的事情会发生了,郡主,喝杯茶吧。
殷笑被那腾腾的热气糊了一脸,忽然打了个哆嗦,好像终于感觉到了方才积聚的寒意。
她忽然不着前后地问了一句:阮微之,你真的得了病么?
不是病,是另一段二十年的记忆,阮钰随口答了一声,又从红木檈上取下两只玉盏,斟满茶,一杯给了薛昭,才说,孤女寡男共处一室也就罢了,之后又是患难之中生死相依,在下可是真心想要郡主负责的啊。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却轻描淡写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大概是有些生气的,不过这气对的是谁,却不太好说。
殷笑面色平静地看了眼他,没有再答,反而看向了薛昭:本不想麻烦你的,只是经此一出,家中的人还要再查一查孟安,可以劳你帮我把伽禾找回来吗?
薛昭皱了皱眉,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那个苗医?他又不会走丢,到时叫马车一接就是了。倒是你,脸色这么差,我先帮你叫大夫吧?
殷笑不置可否,微微阖上眼,只道:伽禾是我娘留下的人。
你娘?薛昭有些惊愕地看向她,不觉拔高了声音,那个在南疆守了三年的宁王妃?
说完,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失当,张了张嘴,又看向殷笑,仿佛怕她再受什么刺激似的,小心翼翼道:抱歉如是,我
无妨。殷笑摇摇头,神色淡然,宁王妃出生荆州士族殷家,算是当时南方最大的世家之一,我娘又是那样的性格,哪怕后来家族败落,她会给我留下人手,也不算奇怪。
她的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荆襄殷家凋敝的最大原因,是遭了先帝忌惮。
也正是因为这份忌惮,在民间殷氏谋逆的流言传至太极殿时,先帝选择将错就错,将殷家全族流放,唯独当年的宁王妃幸免于难。
然而这毕竟是灭族之仇,哪怕后来今上即位,又有宁王在外奔走周旋,殷家最终翻了案,宁王妃还是心灰意冷,自请去南疆守了三年,最终死在了那片蛮荒之地。
此事说到底是天家的错,因此哪怕今上容忍了宁王以纪念亡妻为由,让女儿改随母姓的行为,在看到殷笑身边还存有的宁王妃的人之后,还是想方设法,悄悄让这些人换了去处。
伽禾之所以能避开天子的耳目,是因为他以'游历'为由,在荆州与金陵周边四处行医,并未留在宁王府。殷笑说,从陛下今日的旨意来看,他大约是起了猜疑,我怕伽禾为此而遭受牵连,所以才希望你去看一看。
薛昭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唉,你可真是太信我了啊如是我好说歹说也是个亲军都尉府的'朝廷走狗'呢?
那你去吗?
去啊。
她说完,利索地站起身,又捞其茶杯,将余下热茶仰头灌下,一抹嘴,把这精贵的和田玉盏哐当一声放回桌上,哼了一声:
本来就是为了前程打份工,我可没打算一直为了皇家那些破事在这旮旯里卖命。再说,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你现在都摊上这样的事情了,身为朋友,我要是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未免太丢人了吧?
说是这么说,薛都尉的眼睛里却有一半写得是不加班都好说。殷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薛昭推开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脑袋探了回去:要是都尉府那边又有人叫我去查蒋仲信的案子,你就让他去找顾长策哦对了,今晚叫厨房备点玉梁糕!
她说完便把门甩上,头也不回地朝着都尉府的附近的方向去了。殷笑坐在原处,却是被薛昭的话提了个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是了,在这荒唐的圣旨之前,还有蒋家案与顾长策的刁难。
这一日的变故简直比之前整个月的都要多,一件事缠着另一件的涌上来,搅得人不得安宁。殷笑想起那道满含警告意味的圣旨,又是一阵心乱如麻,思绪如同千百根丝线死死纠缠着,剪不断理还乱。
书房门窗紧闭,难免发闷,她一时半会整理不出头绪,便站起身,打算推开门窗。
大概是力气用得太大,木窗发出吱呀的尖锐声音,紧接着,凉风倏地灌进了房间,直冲冲地朝着她脸上吹来,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阮钰似乎有些惊讶,在背后提醒了一声:今日天凉,窗户开得这样大,当心着咦,郡主?
殷笑没能答上话。
冷风袭来的那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清爽,只是好像眼前发黑,腿脚无力,几乎有些站不住。殷笑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终于在一阵天旋地转里,直直地栽倒在地。
耳边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殷笑模糊不清地听见阮钰倏然站起,冲过来时好像撞了一下茶几,随后,一向心平气定的世子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殷笑没能听明白。她勉强提起最后一点精神,胡乱抓住阮钰的衣袖,感觉耳边嗡嗡作响,连自己的话都听不大清。
她轻声说:宁王府太大了你回去之后,一定把玄铁箭藏好。
作者有话说:
----------------------
殷笑:让人成通房者终成通房。
阮钰:
-
是的,我们依然是有一些不高级的权谋的()
强调一下,赐婚绝对是皇帝的敲打和羞辱,而且是同时敲打双方两个人。
因为他年轻时就同时提防着殷笑的母家,也忌惮殷笑的父亲。另一方面,没有立储的皇帝在世时皇子就表露出权利欲望,是很危险的。
现在皇帝老了,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么清晰的思维,接收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皇帝理所当然地出手了(。)
堂兄妹通婚其实不合理,历史上大部分朝代都是禁止的,在本文中,是前朝明令禁止的,正因如此,那种敲打意味才更加强大。
然后再补充一下,客观来说,皇帝的操作还是比较稳妥无风险的。
1.对于夺嫡的皇子来说,婚姻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很大一部分的政治助力都来自于妻子的家族。皇帝赐婚,对二皇子来说是极大的削弱,毕竟他自己不想结婚是一回事,不能联姻又是另一回事了。
2.对于稍微有点理想主义的郡主来说,赐婚更倾向于精神上的刺激。
就像历朝驸马都没什么实权一样,作为皇族的姻亲对象本身,她的抱负注定难以施展。
在没有被赐婚之前,她还可以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一把,但是现在,连这么一星半点的希望都被皇帝掐了大半,还是挺扎心的。
3.没有那样的什么婚都赐只会害了你(?)
首先是因为二皇子和郡主本来就很熟,不会因为赐婚关系更好,而双方的条件也决定了他们不会有1+1>2的情况。
具体是因为出于皇帝的某种心理,宁王留下的政治遗产基本都被架空,殷笑有名有钱,但涉及到权力就十分有限了。
至于崔既明,无法政治联姻,已经是史诗级削弱了(。)
第21章
-
滴。
汇聚的雨滴顺着树叶流下,渗入泥地。
天色渐暗,御书房里的油灯早早亮起,多日不曾踏足书房的皇帝面色冷凝,沉默地翻阅着书案上的记录。
服侍的宦官不敢多言,研完墨,便沉默着退至角落,不敢多发一点声音。
天子本就不是什么宽和仁善的人,多年前重启锦衣卫,自然不只是让他们调查疑案、充当侍卫这么简单。
他们是皇家鹰犬。
顾长策说,蒋家铁铺没有什么异常,唯独一把悬在角落里的轻剑有些眼熟。皇帝说着,微微阖眼,叹息似的叫了一声,康奇,你知道那是什么剑吗?
禀笔太监康奇顺从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听闻那蒋伯真没在铺子里留什么东西,那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