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阮钰苦笑一声,摇摇头:那不是病症。此前不告知郡主,也是因为那阵子的记忆模糊,时有时无。我不知如何解释但那也是我,只不过是
  他微微一顿,旋即叹了一叹。天色渐晚,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纤长的投影,看起来温和得近乎虚弱:也罢。郡主大约也看出来了,在上祀之后,我脑中又多出一段奇异的记忆。
  卢生作黄粱一梦,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我在当中所经历,与现实无二,唯独一点。梦中大齐崇阴贬阳,以女子为尊,而在下苏醒后,记忆混乱。如郡主所见,只有用药之后,我才能勉强做到和从前一样。
  因此在下才会控制不住地,把自己放在比郡主低微的位置上。
  他这话实在有些委婉了,阮微之可不止把自己放得比她低,而是把所有男人都放得低了。
  殷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开腔念道:
  男儿当自强,对镜贴花黄?
  阮钰:
  宣平侯世子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更煞风景的人。
  他愕了一愕,很快回过了神,很快又拾起了自己的端方皮囊,平心静气道:病中神志不清,随笔写下,竟让郡主看见了。
  殷笑说:看起来的确不清醒还有,你的嫁妆单,是认真的吗?
  阮钰深深地看了眼她。
  随后,这位癔病看似好了大半的宣平侯世子,以一种轻柔的、含情脉脉的语气,刻意恶心她似的开了口:
  郡主在鸣玉山与我独处半日,生死相依,难道不知我的心么?阮微之的贞洁声誉都在你手上,郡主何时下聘礼迎我入府呢?
  殷笑木然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对镜贴花黄的自强男儿,她顶着一张已经麻木的脸,硬邦邦地说,你可以考虑男儿当自自弱一点,叫本殿看看你入赘的决心。
  郡主大约是被他这一系说发病就发病的言行给看木了,在这种戕害中获得了升华,精神稳定得有些离奇了。
  阮钰又道:郡主,在下是认真同你说的。当时在山下,所有人只顾挖开山石,他却让人往四周探查,有无刺客动手脚的痕迹。那是在隐蔽的密林山腰,绝无可能有什么刺客。那必然是托辞
  仿佛骤然被抽了声带,阮钰的嗓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再度微弱起来,阮钰再一次回到了最初的无神模样,右手一松,放开了殷笑。
  殷笑心中猛然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然而阮钰那一点清明仿佛摇曳的残烛,不必风吹,眨眼之间,已自己灭了。
  她犹豫着松开手,轻声唤道:阮微之?
  他眼睫一颤,微微阖上眼皮,面上流露出几分疲态,呼吸却很平缓,似乎只是睡着了。
  殷笑收回探他鼻息的手,垂下眼。
  看来是时间到了。
  火盆里的罗碳也快烧了干净,殷笑微微有些晕眩,转身推开窗户,冷风倏然从中流进,打散了书房温暖却憋闷的空气。
  她眨了眨眼,任由寒凉的晚风冲撞在脸上,心中不着边际地回味着阮钰方才未尽的话,还有他奇异的态度。
  宣平侯说他自清醒后,记忆便略有损伤,可是他方才说得却那么清楚;他说自己不是患了什么病症,那未尽的话又是什么呢?
  以及,他所说的顾长策
  这些线索剪不断理还乱,她一时整理不出什么头绪,心中略有些烦闷,微微扬起声,唤道:谷雨。
  谷雨候在外间,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小跑着过来开了门:郡主,怎么了?
  殷笑揉了揉眉心:叫人先把宣平侯世子安顿好薛孟安呢?叫她来书房,我有事情要说。
  谷雨脸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开口,殷笑便注意到了。她扫了眼谷雨的衣摆,果不其然在上面看到了微湿的痕迹,想来是室内与屋外温差太大。
  殷笑道:你刚才出去了?
  是谷雨嗫嚅道,门房说,外面有人自称故人,请见郡主。因郡主正在书房,奴婢就去外头看了一眼。
  殷笑眉头一竖。
  是,是顾长策、顾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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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钰:啊我晕了,我好柔弱啊。
  殷笑:哦没事,顾长策来了。
  阮钰:我醒了,郡主让他滚远点!
  第15章
  不见?
  春分刚过,天暗得仍旧很早,宁王府的庭院里接连点起一盏盏风灯,寒意缭绕在空气里,传话的家丁被冻得一个哆嗦,微微缩了缩脖颈。
  顾长策一身黑袍,单薄的衣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停留在仪门前的一盏石灯上,喜怒不形地问:
  不曾告知缘由?
  家丁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于是低下头,拢了拢衣领,斟酌着答道:郡主说若有要务,可写信交与门房;有何物件,亦可请门房转交;若仅仅是叙旧,还、还请您您离开。
  说到最后,竟都开始结巴了。
  这位顾先生身上带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场,尤其双眼里总带着一股阴鸷的味道,让人不太敢招惹。
  顾长策道:不想我见她?晓得了去和你家郡主通禀吧。
  顾长策年轻时脾气不好,暇眦必报,听到这样明晃晃的拒绝,自觉受辱,必然要给下人施压一番。然而多年过去,也许是敛了气性,他闻言只是一笑,没去刁难人。
  家丁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长策:什么事?
  那家丁苦思冥想找不到合适的话,眼睛在半空乱飘,扫到手里的风灯,终于福至心灵,委婉道:天色暗了,顾先生要是回府,可以拿盏灯回去
  谁说我要回去了?顾长策笑了,对着他摆摆手,自个儿提着吧,别一会儿跑路摔着,可不碍我的事。
  那家丁还没咂摸出他这话什么意思,一抬头,便看见这先生足尖一点,直接在空中一个翻身,踩上了翘起的飞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府。
  唔,今天点了不少灯顾长策伸手抚着下巴,环顾了一圈,嘟囔道,有客人?不会又是那个谁吧?
  随后,他也不管下头瞠目结舌的家丁,又是一动,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外院厢房的屋顶上,几个起落间,已经不见了身影。
  殷笑托着腮,坐在厢房正中的桌椅前,了无意趣地拨了拨烛火。
  伽禾拿指头掀起阮钰眼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啊哟,夜盲症?这病常见于贫苦人家,在贵人里可不常见。
  殷笑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道,伽禾连忙噤了声。
  这位湘黔苗医官话说得不怎么标准,却是个罕见的碎嘴子,又翻来覆去地将阮钰检查了一遍,嘴里停不下来,吐不出象牙地点评道:这世子爷也真是人模狗样的 ,比南风苑那花魁小哥长得都好。
  紧接着,他又抓起阮钰右手的食指,不知从身上哪处摸出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指腹。
  指腹没有流血,只是出现一点朱砂似的红点,伽禾瞪大眼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条细如银丝的蛊物出来。
  殷笑注视着他的动作,眼角不自觉地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看向紧闭的木门。
  下一刻,那门便被人一把推开,灌进了冰冷的夜风。
  伽禾被这动静吓得一个哆嗦,手指差点没捏住,好险没将蛊虫又送回阮微之身体里,赶忙从怀里摸出了器皿,将这宝贝虫子塞了进去。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道亲切温柔的男子声音:
  哎,郡主,叨扰了。
  这语气不可谓不和蔼,然而配上这不怎么有礼的话语,听起来简直像是宫里趾高气扬还强装亲和的大总管,叫人心里不大舒服。
  殷笑心里有数,早就知道来人身份,因而虽然站着,面上却是又冷又硬。她面无表情道:既然知道叨扰,缘何推门而入?
  就差没把滚蛋两个字说出口了。
  只可惜郡主态度虽不好,顾长策的脸皮却更厚,闻言只是笑眯眯地拱手一揖,行了个潦草敷衍的礼,随意道:事从权急,郡主见谅。
  殷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谅不了,此人照旧会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连门都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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