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阮钰:
宣平侯世子七窍玲珑,与人交际一向是无往不利,莫说金陵城那些迟钝不解世事的纨绔娘子,就算是世家深闺里最细腻敏感的公子,也总是能依着他想要的方向行事。阮钰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棒槌,暗示到这个地步都一无所觉!
他勉强压下对自己的怀疑,又道:恕在下冒昧,想先确认一下,郡主,您真的是为了鸣玉山那天、你我在洞窟的事情而来的吗?
那是自然,殷笑微微扬起眉,今晨大殿下也与我有过交流,说陛下也已派了锦衣卫去探查。
探查什么家世清白么?阮钰脸色微变,停顿了一下,脸颊有些泛红,其实,郡主若需要说的话,我可和母父商量,让她们直接整理好交与殿下。
看来郡主只是感情略显迟钝,处事还是颇为可靠的,就这么一时半会的工夫,已经打算交换庚帖了。
阮钰略略放下一颗心,暗道:不愧是我相中的郡主,果真卓尔不群。
可惜卓尔不群的郡主半点没同他想到一处去,连看都没看他,还垂着眼皮沉思着。
整理好交与我?她微微蹙眉,有些迟疑地抬起头,踌躇片刻,又问,宣平侯的权势已至如此地步,朝中所有官员的信息都能整理出来么?
阮钰也愣住了:你要朝中所有官员的?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过唐突,略略一顿,又轻声细语道:可是诸如薛大将军家,只有独女而无男子,这你也要
这和男子女子有什么关系?殷笑眉头一扬,对他的犹疑感到不解,微微加重了语气,既然要查,当然是一起查。
她心里计较得很清楚,倘若阮学本当真如他所说手眼通天,能把所有官员派系行踪都整理出来,对查清鸣玉山刺杀案当然是再好不过,官员擅权一事,倒是可日后再解决。
只见阮钰面色微变,目光微不可查地在她身上转了一转,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起淡淡的青色,可再一细看,又是平日那喜怒不形于色,风度翩翩的斯文模样。
随后,他又轻声问:那你打算要几房?
什么几房?殷笑莫名其妙,愣是没从他平静脸色上瞅出什么来。
她生生反应了片刻,忽然想明白他说了句什么话,忍不住倒抽了一口绵长的凉气。
阮微之,你你什么意思?!
郡主殿下甚至给他吓出了结巴!
殷笑忽然发现,从进门到现在,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这位大爷可能不是貌似有病,而是真的,在鸣玉山,把脑子摔出问题了。
她哪怕迟钝成宁王府花园里的一块榆木,也不至于真的认为阮微之的你要几房是问她要查几家人!
再一思索,那个黄得晃眼的迎春花护卫、穿着粉裙子搔首弄姿的壮汉舞男,以及桌上那瓶娇嫩欲滴的海棠花,不出意外,都是他脑袋摔坏的杰作。
殷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他和自己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顿时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紧紧靠在轮椅上,抬头看着阮钰仿佛有些生气的脸,有那么一时半刻,怀疑自己还被压在鸣玉山的碎石下面,从醒来到现在,都是自己神志不清时的一场梦。
然而十分遗憾,这只是她的美好想象。
阮钰平静地看着她,尽管神色如常,殷笑却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悔教妻室主封侯七个字。
下一刻,他轻声道:
郡主,女男授受不亲。那日你我在洞窟独处整整半日,已是大逆不道;你我同历鸣玉山坍塌,亦算同生共死。阮钰世家出身,清白都落在你手里,不敢与人谈论。今日的嫁妆礼单也送进宁王府中了难道郡主不打算负责吗?
果然有病。
事已至此,殷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把他送进太极殿,好让她那对阮微之赞不绝口的皇帝叔父看一眼不过她很快压下了这纷杂的思绪,勉强周旋道:这事你爹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将手搭在轮椅上,奋力将自己向后推。
就阮微之眼下这精神状态,她简直怀疑此人下一秒就会因为观念不合抄起桌上的花瓶,给自己脑袋来上一家伙。
然而阮微之见鬼似的敏锐,不知怎么发现了她手上的动作,轻飘飘地拂开她按在轮椅上的手,居高临下地看了半刻,忽然弯下腰,将脸凑近了她。
一股清浅的檀香倏地包裹了她,殷笑看见他的鼻尖快要抵上自己的,只能将头向后仰了仰,极力避开他的气息。
眼前的人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一扇,在面颊上投射出一层浅淡的阴影。
郡主要对我负责吗?他说,如果您要负责,母亲和父亲自然会知道的。
他这张脸凑得实在太近,殷笑下意识地反问道:
&不在乎我要几房了?&
阮钰:
这时候,书房紧闭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木门不知被什么碰开了。
殷笑扭过头,定睛一看,眼尾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素来镇定的脸上翩然升起一片鲜亮清新的翠绿色。她沉默着转回头去,险些和阮钰的鼻尖撞上。
她一把推开阮钰,没推动,只能咬牙切齿地再推一把,低声道:阮微之、退开!
阮钰这才满脸无辜地让开一步。
然而已经迟了。
只见四尺高的阮二小姐强势归来,一把把门推开,又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的宣平侯与皇帝。
只见阮榕喜气洋洋地喊道:
阿兄,你不是要请爹来吗?陛下刚和爹聊完,听说郡主也在,就一起来啦!
崔麟摸了摸胡须,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一身素衣的阮钰,仿佛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喜气洋洋地说:
啊哟,朕来得不巧咯你们刚才聊什么呢,什么房?
他想了想,又颇为贴心地补了一句:
&不然朕先走,你俩继续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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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钰:郡主求你了,对我负责吧。啊,没这个想法?哦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让你负责,笑死,你真的很装。
殷笑:我来这做什么的?
第8章
阮钰面色从容地听着皇帝揶揄,少顷,脸上才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
多谢陛下关怀,郡主与在下正准备
殷笑眼皮一跳,怕这混蛋当场给皇帝磕个头请求入赘,当即抬袖颜面,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皇帝转头看了眼她,诧异道:哎哟,清源,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听说你没醒,今日就赶着来宣平侯府见人了,你可真是
他说着,竟还笑呵呵地摸了把胡子,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音。
殷笑:
二哥说得没错,陛下可真是有点老糊涂了!
只见宣平侯世子微微低头,居然就学着殷笑方才的样子,抬起广袖,遮住大半张脸,生生显出一副欲说还休的羞怯模样,不说话了。
宣平侯冷眼旁观好一阵,终于被他儿子这现眼模样辣到了眼睛,顶着一张牙疼似的脸把他拉到一边,反手拍了一巴掌在他背后,低声道:别含胸驼背的,挺直了!
阮钰:
紧接着,这位清流之首宣平侯便把他的宝贝儿子推到一边,趁众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放缓了语气,和善道:
你这孩子,屋里也不留几个侍女去给陛下殿下斟杯茶。
殷笑听了一耳朵,觉得惊奇万分,不知宣平侯是心大还是压根不怕,竟还敢叫阮钰去待承皇帝以阮微之现在的本事,指不准真能塞给皇帝一条粉裙子,让他给自己的琴伴舞。
接收到殷笑古怪的眼神,阮学本顿了一顿,大概也有点怕阮钰又说出诸如女男授受不亲一类前朝遗老似的惊世言论,又立刻接道:
郡主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想必不日就会痊愈了。只是腿伤不大好养,唉
宣平侯十多年前便自请去太学任了祭酒,跟一堆庞眉白须的老儒生共事,连带着自己说话也总要大喘气。
金陵大约没有比宣平侯府更叫人待不下去的是非之地了,殷笑如坐针毡,到底没憋住这口气,硬邦邦地冲着皇帝和宣平侯拱了拱手,打断了宣平侯的长吁短叹:天色不早了,殷笑今日的药还未服,就不多叨扰了您二位喝茶吧,学生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