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闻言,元曜怔然,轻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眸,反应平淡。
“孙衡呢?”他问。
“臣在。”孙衡在帘子外等候,听到这话,立刻进来回话了。
元曜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影子蹿了进来,跪在床边。
“陛下体内有两种古怪至极的余毒,万幸曾服用过九叶玉霄花,使得这两种毒互相制衡,不曾发作。但如今失血过多,毒气上涌,才会如此。”
“失血过多?!”元道月重复孙衡的话,盯着元曜:“这是什么意思?”
“曜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元道月声音凄惶,一双杏眼闪烁泪意,带着深深的不安。
“皇姐,稍安勿躁。”元曜安抚道,又问孙衡:“既然如此,可有什么法子?”
孙衡垂首,嗫嚅道:“这……臣……”没说几个字,浑身是汗。
元道月又传了几个御医进来,皆是束手无策。
“一群废物!”元道月瞧了一眼御医开的药方,心中便有了数。
她站起身,一个个骂过去,手指几乎要戳进御医的眼睛里。
“一个个混吃等死,拿些滋补的药方来糊弄人,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当缩头乌龟。若是治不好陛下的眼睛,你们是有几个脑袋够砍!”
元道月骂了一顿,重新坐了回去。太后抚着她的心口,柔声安慰:“不必动气。”
说着,太后转头,轻声细语地吩咐道:“诸位大人的医术都是极好的,哀家十分信任。不如再商议一会,拿个好主意给我们母子瞧瞧。”
御医退在珠帘外,低声讨论。过了一会,重新进来。
宫人垂着头,将医方呈上来。元道月拿起细看,秀眉渐渐舒展。
因元曜看不见,她特意念了出来:“……千里光、九叶玉霄花……”
元道月愈念,元曜愈发觉得似曾相识。待念到“九叶玉霄花”时,福至心灵,瞬间便记起来了。
当初他双眼不能见强光,是谢柔徽飞书一封至洛阳,向孙玉镜求来了两个医方。
如今,竟然再次听得这个医方,不意竟有隔世之感。
“这个好。”元道月仅仅是粗通药理,却也看得出这个医方精妙至极,不由笑逐颜开。
元道月道:“真是好极了,曜儿你手上不就正好有一株九叶玉霄花。”
之前因孙玉镜进献的药方,特意将九叶玉霄花寻来,如今正好有了大用。
元曜不答元道月的话,盯着孙衡问道:“这医方中的九叶玉霄花,能用别的药材替代吗?”
他双眼深邃,即便看不见,但目光幽深,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看进人的心底。
孙衡跪地,以头触地,回答道:“此方中,其余药物皆可替代,唯独药引九叶玉霄花,绝无可能。”
这话说得坚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元曜垂眸,默然不语。
元道月在一旁,顿时急了:“曜儿,你在想什么呢?九叶玉霄花不在你手里吗?”
见元曜沉默的样子,元道月心中闪过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惊呼道:“你给她了?你给她了!”
“你怎么能给她呢?!”元道月秀美的脸蛋扭曲在一块,气急败坏地道:“我现在就派人把它取回来。”
她说着,急匆匆地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忽然被太后喝住。
“回来。”
太后双眉蹙起,斥责道:“陛下没有吩咐,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元道月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但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看向孙衡,温声问道:“如是不用这张医方,你有几分的把握?”
孙衡不敢回答。
太后看出他内心的惶恐,温声安抚了几句,又命人赏赐孙衡的家眷,再次问道:“陛下的眼睛,能否无恙?”
孙衡大着胆子道:“若是不用此方,微臣并无万全的把握。最多三五年,陛下都有失明之险。”
太后神情丝毫未变,微笑地问道:“少则?”
“少则三五月。”
孙衡叩首,战战兢兢,说话间后心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御医们都退了出去。富丽堂皇的寝殿内,坐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针落可闻。
太后的目光从元道月的脸上挪开,移到了元曜的脸上。
元曜半倚在床头,脸色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凤眼低垂,眼睫微微颤抖,昭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天底下不怕再找出第二株玉霄花,不如以哀家的名义要回来,暂解燃眉之急。”
太后缓缓道:“日后再派人寻找,重新送还,可好?”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处处都为元曜着想。
元曜闭眼,侧脸凌厉,却带着淡淡的疲倦。
“朕明白。”
翻遍史书,从未有过双目失明的帝王。
若是他明白,他应该立刻派人去玉真观将九叶玉霄花取回。
然而,眼前却浮现她哭泣时的神情,和昨日离开玉真观时,冰冷的眼神。
若真是这么做了,她今生今世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只是想想,元曜便如鲠在喉。
他道:“让朕再想想。”
元道月开口欲劝,就在此时,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几位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原来是午时了。
想来琉璃瓦应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大殿之上如同镀了一层流动的金光,亮得惊人。
然而,他眼里却漆黑一片,如同最深沉的夜,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元曜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让他们进来。”
第88章
◎还你◎
陛下今日极为不悦。
元曜的声音平静,落在大殿之上,平静得毫无波澜。更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更像是崩到极致的琴弦。
在殿内议事的臣子们,皆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愈发的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陛下登基不久,但心智谋略却是有目共睹,不是可欺之主。
甚至比起先帝,更加的进取,更加的雄心勃勃。
元曜也察觉到宫殿内沉闷的气氛,却微微一笑,只当不知。
他今日没有与臣子同坐,而是隐在珠帘之后,居高临下。
元曜的双眼看不见事物。然而,坐在玉阶之下的臣子同样也看不见他的神情动作。
一道珠帘,犹如天堑,隔开了君臣之间的界限,以及更加隐晦的权力较量。
臣子乃利器,治国之器。但君王若是无能,持利刃必定反伤自身。
元曜双目暂盲,但神情语气与平日无异,甚至更加威严,令人深深俯首,不敢直视。
议事完毕,群臣陆陆续续散去。
元曜低声吩咐,沈圆心领神会,走出珠帘,叫住了一位走在后头的年青官员。
“何大人,陛下有请。”
何槿停下脚步,与同僚道别,随沈圆进殿。
微风吹动珠玉,相撞之声清脆悦耳。
何槿行礼的动作娴熟优雅,一身淡青色的官服,衬得他如翠竹般挺秀。
“爱卿可拟定婚期,取的是何良辰吉日?”元曜开口,问得却并非是国家大事。
何槿惊讶,“回陛下,已订下了日子,就在明年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
是个极好的日子。
元曜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这一日,正是她的生辰。
她当日随口一说,他也只是粗略一听,却没有料到,经年之后,他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上天注定,她疼爱的妹妹在这一天出嫁,想来是要沾一些她的福气。
说起来,这桩金玉良缘,还是他一手促成的。他的心腹之臣,迎娶她的妹妹,必然是天作之合,再绝好不过。
元曜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不由多问了何槿几句。
待回过神来,珠玉碰撞之声依旧悦耳,殿内却已空空如也,何槿不知何时离开了。
元曜舒展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殿内侍奉的宫人默然退下,元曜独坐在高台之上。
此时是艳阳天,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风吹过带来的温暖气息,还夹杂着花蕊的芳香。
可惜他看不见了。
元曜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蒙着淡淡的雾气,好似黯淡的星辰,满是寂寥。
这双漂亮的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世间的一山一水,一花一草,实在是令人扼腕。
元曜沉默坐了一会,并未命人进殿服侍,而是独自起身,向着台阶摸索走去。
四年前,他也曾短暂的失明过。那个时候,但那个时候,他终日困在那件小木屋里,早已把布局摸得透彻,不能再熟悉了。
可是紫薇宫太大了。
元曜像是第一次发现紫薇宫如此宽广,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然而好似每一步都囿于原地,始终找不到台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