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时候母亲坐在左侧微笑看着,偶尔会出声斥责姐姐胡闹。
每当他来,父亲考校过他的功课,总是言辞严厉,命他不得松懈。
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垂下眼,牵着姐姐去偏殿,一言不发,仍由他被斥责。
嗒。
元曜猛地回神,原来是小石子被风吹动,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抬脚,走入文华殿,其中景致与记忆中无差。
元曜走至窗边,窗外之景已非记忆中的茫茫白雪,而是带着盎然绿意的苍松翠柏。
这抹新绿,如此剔透,元曜眼前登时浮现一个颜如舜华的小娘子。她最爱穿绿衫,肩前放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心里无限欢喜。
“快,快拉住我。”
元曜恍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落了个空。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怅然若失。
行至床边,元曜斜靠在床头,以手支额,凤眼微阖,太阳穴隐隐作痛。
伴着漫长的呼吸,忽然嗅到一丝不属于宫殿中的香气,淡淡的,纤细的,如同柔丝一般,将他缠绕。
元曜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扶着床沿边慢慢地蹲下,他长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带着一丝柔弱。
元曜一寸寸地将被褥捋平,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目光炯炯。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目光紧盯着一处。
一缕发丝落在被褥间,毫不起眼,以至于三年前,才会被宫人遗漏。
它还带着主人的气息,淡淡的,却经久不息。
元曜拣起,凝眸望着那缕乌黑的发丝,神思混乱。而后,一声长叹。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
情网既陷,不能自拔。手中那根发丝越缠越紧,那道三年前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只差一点点,就捅到心脏了。
太医都说是上天保佑。
不,不是上天保佑……
元曜抵住胸口,拼命压住这种感受,却毫无用处。他的唇紧闭,疼痛却从眼睛鼻子耳朵里溢了出来。
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像是被一层层的拔开,露出鲜血淋漓的内壳,新生的,柔嫩的一颗心。
他是天子,怎么能耽与儿女情爱。更何况是一个亲手将匕首捅进他心口的女郎。
她罪该万死。
元曜想起他醒来,得知谢柔徽身死时,被打翻在地的那碗瓷碗,覆水难收。
她怎么会死。
她怎么能死。
他还没死,她怎么可以死……
元曜无力地靠在床沿边上,以手掩面。夜风入窗,指尖缠绕的发丝随之摇曳,她的香气更加浓郁。
良久,一滴泪从他的指缝间落下。
第76章
◎“朕命你,引故人相见。”◎
新帝深夜出宫,不欲兴师动众,故白龙鱼服。
元曜一身素色常服,白衣金冠,负手而行,风姿秀雅,与旧时无二。
转过回廊,元曜的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地。
满树玉兰,措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前面引路的内侍连忙抬起灯笼,将玉兰照亮。
雪白的花瓣映上火光,烈火般灼烧在他的心上。
元曜的视线好似被灼伤,登时移开视线,不敢去看。然而下一秒,又如同飞蛾扑火般,移了回来。
满树的玉兰,如同火花,又似满天的红霞,更像……雪地里绽开的血色梅花。
元曜步履飞快,身后的内侍连忙跟上,那株玉兰花树很快被抛在了脑后。
崇文殿此刻乱作一团,奇装异服,又唱又跳。元曜迈进殿的脚倏然收了回来,站在外头,冷眼审视殿内的混乱。
对于一个不信鬼神的皇帝来说,简直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恨不得拂袖而去。
见到陛下,方士停下祷告的动作,原本挺直的背佝偻下去,“陛下,请。”
元曜双目冰冷,凝视面前的方士半晌,抬脚迈进了崇文殿。
殿内铺着白绫,不是灵堂的陈设,处处透露着古怪。
元曜皱眉,道:“朕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他的目光阴冷,仿佛要将方士拖出去斩首。
进来的一瞬间,元曜就后悔了。
他怎么如此荒唐,竟然真的会相信鬼神之术。世间哪有鬼神,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罢了。
他怎么能如那些年老昏聩的君主一样,相信方士的鬼话。
方士道:“草民向陛下求一物。”
“何物?”
方士脸上那双苍白的眉如同两条白蛇,哑着声音:“陛下腰间所佩之物。”
元曜愕然,下意识地摸上腰间之物——一个陈旧的香囊。
它的针脚细密,但比起宫廷绣娘的手艺,还是逊色不少。不知因何缘故,让陛下时时佩戴在身上。
金线褪色,呈现出黯淡的色泽。元曜抿唇,静静地等候方士的下文。
“此物与娘子的关系最甚,最宜招魂引路。”
这个方士,竟然能够看出这个香囊的来历——是她亲手所绣。
元曜神色迷茫,不住地抚摸香囊上盘旋的金龙。
“可还有别的法子?”元曜问道。
方士哑着声音道:“招魂之术,必须用逝者生前执念之物作媒介,才能令逝者重返人间。”
元曜乌黑的眼珠盯着方士,若有所思。半晌,他缓缓开口:“以发相代,可否?”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恐怕她最执着的,就是与他元曜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妖风忽现,白绫飘起,如同灵堂前飘扬的白幡。
帝王除冠,立发垂地。那垂下的长发乌黑如墨,像是天上织女织就的绸缎,极漂亮极柔顺。
没有人敢注视衣冠不整的帝王。
所有人匍匐在天子的脚下,他们尊敬恐惧的不是人,而是皇权。
元曜不喜不悲,银光一闪,一截发丝落在了掌心。
他眸色深沉,笃定道:“朕命你,引故人相见。”
他不舍得。
今生今世,他不舍得将她留下的物件毁掉。
一件也舍不得。
火舌吞没发丝,散发出淡淡的焦味。方士的眼珠闪动着诡异的光,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
元曜跪坐在殿内,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仰着头,入目所及皆是飘荡的白纱。
他的目光虚无,不知道落在何处,微微扭动头,纤细的颈部,像是一只在莲池栖息的白鹤。
方士诵念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声声敲击在耳膜上,如洪钟大吕。
噗呲一声,殿内的烛火无风自灭,陷入深沉的黑暗。眼前看不见,鼻子却更加灵敏。
元曜闭目,忽闻暗香浮动。
——是玉兰花香。是她身上的气息。
是崇文殿外那株玉兰花树的香气吗?还是……
元曜猛地睁眼,歌声不知何时停息,只见白纱之后忽然浮现淡淡的光彩,如同明珠生晕,美玉荧光。现出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出来。
只是一眼,便如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元曜一动不动,眼前只有一个她。
空气中的玉兰花香越来越馥郁,越来越浓重。
元曜忍不住上前,隔着一层淡淡的白纱,欲言又止。
“你……”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了。
顷刻间,元曜脸上的怔然转为狂喜。真的是她,一定是她。
他忍不住掀起帘子的一角,想要与她相见。
他想见她,想她英气的眉,秀丽的眼……纸上千万遍的描绘,比不上她一根发丝。
元曜胸膛不停起伏,双目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开得最盛最热烈的花。
啪嗒一声,花落了。
空空如也,一片漆黑。只有殿内的白纱孤零零地飘荡,明明是三四月份,元曜却觉得冷得彻骨。
月光缓缓移动,银白的光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瓣纤细的玉兰花瓣,还带着露水。
“你!”
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猛然睁眼。转头四顾,见到熟悉的景致,才安心下来。
太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怎么会突然梦见他?
谢柔徽拍了拍脸,推开窗打量天色,东方隐隐露白,像是一尾翻肚的白鱼。
她又坐回桌边,拾起烛台,俯身去照床上的人。但见微弱暖光下,一张秀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安然熟睡。
仿佛下一秒就会睁眼醒来。
谢柔徽心中一酸,虽明白是个奢望,但望着师父红润的脸庞,一时间竟然痴了。忽闻山间鸡鸣,才令她回过神来。
谢柔徽换了一身衣裳,出门练功了。练完,她轻轻捻起头顶上的玉兰花瓣,撇到地上。
其时四月暮春,玉兰凋零,万事万物皆有寥落之感。再想起夜里的那个梦,谢柔徽不禁内心惶惶。
就在这时,孙玉镜迈入院内,问道:“昨晚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