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忽然,姬飞衡咦了一声,满是疑惑:“这点穴手法,好熟悉。”
与其说是熟悉,不如说是独特。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会这样的点穴手法。
姬飞衡眉头紧锁,谢柔徽在一旁好奇地道:“师父,是谁啊?”
真的会是他吗?
姬飞衡道:“是我的师弟。”
“那不就是我的师叔!”谢柔徽惊讶地道,瞬间想到了正阳宫的老道士说的话。
她疑惑地道:“可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师叔。”
“因为你太师父有遗命,不许任何人提起。”
姬飞衡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十三年前,你师叔走火入魔,屠了江南藏剑山庄满门。”
“这……这是真的吗?”
谢柔徽犹豫道。
玉真门下,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弟子。
姬飞衡点头道:“当时你师叔曾寄信回来,说铸成大错,三月之后,回洛阳在你太师父面前以死谢罪。”
“那……”那他回来了吗?
这话谢柔徽刚刚出口,就意识到答案了。
师叔没有回来。
不然太师父就不会一怒之下,将师父逐出师门了。
姬飞衡淡淡道:“三个月后,他没有如约而至。师父她老人家愧对各路江湖豪杰,于是代徒受过,在玉真观山门前自刎而死。”
谢柔徽被这桩惨烈的旧事惊得半晌说不出来话。
“这些年来,你师叔销声匿迹,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
谢柔徽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缕,最后浮现出一个带着面具的灰色人影。
会是他吗?
姬飞衡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缓缓道:“直到去年,我收到它。”
谢柔徽仔细一看,这柄匕首和元曜送她的那把匕首毫无差别,乌木剑柄上同样刻着两个字,却不是笑语,而是
——无忧。
“你师叔名讳无忧,这匕首字迹也是他的无疑。”
无忧,笑语……
崔夫人看上去与师叔关系不浅。
恰好,崔夫人便出身清河崔氏。
谢柔徽呆了呆,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姬飞衡沉吟道:“看来,我得去见见她。”
“我也要去!”
谢柔徽眼睛发亮,嚷嚷道。
姬飞衡摇头,“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谢柔徽不满,却无论她怎么相求,姬飞衡都不肯妥协。
“乖乖呆着。”
姬飞衡像哄小孩似的道:“等这件事情处理完了,师父就带你回洛阳。”
谢柔徽无可奈何,只好跺跺脚,“师父!”
*
“夫人,玉真观清水散人求见。”
崔笑语坐在水榭中,闻声手一抖,手中的鱼食全都落入池中,引得鱼儿争食。
“请她到正堂上稍等。”
崔笑语垂眸,轻声道。
十三年来,这是玉真观的人特意上门拜见她。
她心里有种隐秘的感觉,因此面见清水散人时,她特意屏退了所有的侍女。
“在下清水散人,特意一事相询。”
崔笑语正襟危坐,“请说。”
“夫人可认得这把匕首?”
姬飞衡拿出那把刻着无忧的匕首,问道。
“认得。”
“那夫人可知道,这把匕首的主人是谁?”
崔笑语道:“是我。”
随后,在姬飞衡惊讶的目光下,她淡淡地道:“这原是一对匕首,是藏剑山庄少庄主所赠。”
“我的匕首上刻着无忧,他的则是笑语。”
去年父亲过世,她回清河奔丧,收拾旧物时,看见了这柄匕首,便命人送到洛阳去了。
“清水散人,”
崔笑语看着姬飞衡,一字一顿地认真道:“十三年来,他回过洛阳吗?”
姬飞衡摇头,“自从师弟犯下大错之后,再无音讯。”
崔笑语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失望。
“连你也相信,是他杀了藏剑山庄满门吗?”
第64章
◎只有元曜颀长挺拔的身影,在雪中越发清晰。◎
不待姬飞衡回答,崔笑语道:“不会是他做的。”
只是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与其是对姬飞衡说的,不如是对自己内心的诘问。
姬飞衡神情复杂,闭眼道:“此事,江湖豪杰亲眼所见,不可抵赖。”
她又何尝不想相信自己的同门师弟。
但众目睽睽之下,师弟走火入魔,凶性大发,杀了藏剑山庄满门。
虽非本愿,但大错已然铸成。
崔笑语低下声来,“我不懂武功,但他离开清河时,还是神志清明,怎么短短一个月,就走火入魔了。”
她的语气凄然,当真是满心不解彷惶。
蔺无忧当年去江南,是应藏剑山庄庄主的邀请参加婚礼。
那时候,他们约好了,等他参加完婚礼,便带她去洛阳,拜见他的师父。
从此,做一对平凡夫妻,浪迹天涯。
于是,兄长告知蔺无忧杀人逃遁,劝她不要再等的时候,崔笑语毫不相信,反而更加坚定。
那时候,她以为蔺无忧一定会来见她。
只要他来,即使是一封书信也好,即便背负满身骂名,她崔笑语也愿意抛下荣华富贵,陪伴他一生一世。
然而,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庭院里的鲤鱼生了小鱼,清河的海棠花开了又谢,也没有等到他来。
兄长说,蔺无忧丧尽天良,屡次哄骗她私奔,如今声名扫地,自然不敢来见她。
崔笑语冷淡地道:“清水散人请回吧,恕不远送。”
……
“呼——好冷好冷。”
粉裙侍女跺了跺脚,抬起头打量着挂在檐下的灯笼,“歪了歪了,过去一点。”
另一个侍女挂好灯笼爬了下来,望着外头纷飞的大雪:“马上就要过年了。”
粉裙侍女附和道:“是啊,听说朔方大捷,咱们今年的赏银也丰厚了不少。”
匈奴陈兵朔方,本是一场恶战,一旦开战,又有多少将士魂归北疆,再也回不了故乡。
就在这危难之时,有一位无名侠客,义薄云天,竟然半夜潜入匈奴主帅的营帐,在其枕边留下了一支箭矢。
千军万马之中,无人察觉。
所以匈奴退兵的消息传来,无人不振臂欢呼。
想到这里,粉裙侍女又问:“燕儿姐姐,你哥哥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燕儿点点头,露出欢喜的笑容:“我求了谢娘子恩典,除夕可以早点归家团聚。”
粉裙侍女也不禁为她高兴,两人站在廊下又说了几句,这才各自忙去了。
“娘子,您这是在干什么?”
燕儿走进屋里,瞧见谢柔徽正低着头,专心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是在想,如果真的要打仗,我们怎么才能击退匈奴。”
谢柔徽抬起头,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你看这里……我们这样……”
她越说越兴奋,直到有侍女端来一盏茶,才觉得口干舌燥。
谢柔徽咕噜咕噜喝完,乌黑的眼睛发亮,像是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问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很棒。”
燕儿笑了笑,她听不懂谢娘子在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但是奴婢还是希望,永远不打仗好。”
燕儿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打仗征粮征兵,家里的男人都上了战场,只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困苦不堪。”
“奴婢小时候,家附近有个乞丐婆,听说是家中男丁都死在打匈奴的战场上了,无人照顾,只能沿街乞讨。”
燕儿说得心有戚戚,声音微微哽咽。
站在一旁奉茶的侍女接口道:“奴婢也知道,有几年下大雪,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冻僵了,就在春明门外的那处乱葬岗。”
谢柔徽心中一酸,过了好一会,才问道:“官府不是会给牺牲的将士家人发十两银子吗?怎么会过得这么凄惨?”
燕儿苦涩道:“虽是这么说,但总有例外啊。”
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耶耶也是牺牲将士之一,若是真有那十两银子,她家里人也不至于把她买进宫,就为了讨口饭吃。
谢柔徽见到她如此情态,便心知肚明。
不久之前被满门抄斩的苏氏一族,这是新安郡王的妻族,因谋逆大罪也被牵连。
只是她在元曜的书房里,见过朝臣为苏家列举的种种罪状。
其中有一条便是,贪墨军饷。
如此想来,谢柔徽垂下眸子,也是死有余辜。
天色渐晚,谢柔徽用完晚饭,忽然道:“……我要见他。”
侍女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谢柔徽口中的“他”是谁。
这么久以来,这是谢娘子第一次提到太子殿下。
侍女低声道:“奴婢这就去禀报。”